叶建民的手指压在地图上,没动。
地图是按1:50000比例绘制的军用作战图,纸面被折痕割成十几个格子,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在煤油灯下显出棕黄色。他的指甲盖压住的那个数字是476.8——天德山主峰的标高。
窗外风在吹,伪装网被风鼓起来,发出低沉的扑打声。
“你们都看清楚了没有。”叶建民没有抬头,“从夜月山到这里,再到418高地,我们要守八公里。八公里的山岭。”
参谋长站在地图左侧,手里拿着铅笔,铅笔尖在纸边轻轻点着,没有落到图面上。421团团长宋德奎靠着墙,422团团长张治国站在宋德奎右侧。423团团长还没到,传令兵刚去催。
政委彭清云开口:“军长昨天来观察所,用望远镜看了很久。”
叶建民抬起头来,扫了一圈,重新看地图。
“敌人要打西线,第一个目标就是这里。”他的手指在天德山标高上压了一下,“站在山顶往南,涟川平原上的公路和铁路全在眼底。往北,铁原的补给线完全暴露。谁拿了天德山,谁就能把炮兵打进我们纵深十几公里。”
宋德奎把一支烟夹在耳后,没点。“那就是说,天德山是这盘棋的眼。”
“是眼。”叶建民把铅笔拿起来,在421团防区画了一个括弧,“德奎,你们421团带师炮兵一营,守夜月山及以北地域。把东侧迂回路堵死,我不要敌人从侧面绕进来。”
宋德奎点头。
叶建民铅笔移到422团防区,在天德山和418高地上各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治国,天德山交给你们。师炮兵一个营加军加强的炮,都归你用。
418高地让你们警卫连守,天德山必须用最强的连队。”
张治国俯身把地图上422团的防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他看的时间比别人都长。
“师长,”他最后直起腰,“天德山三面受敌。南坡面向敌军主攻方向,东侧沟壑复杂,北坡还要防渗透。我要加强一个连守不够,起码要把机炮力量也压上去。”
叶建民说:“团里有什么就给什么。加强两个步兵排,机炮分队上去。弹药和器材,优先保障天德山。”
张治国把那两个圈看了片刻,“行。”
彭清云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叶建民旁边。“423团放二线,随时准备支援。炮兵余下各部配置纵深,火力支援和反炮兵两个任务都要准备。”
他停了一下,“我还要讲一件事。这次防御的原则是前轻后重,但天德山是特殊情况——阵地突出,三面受敌,前沿连队必须撑住,撑到炮兵完成覆盖。这得让人在山上死扛。”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门帘被掀开,423团团长走进来,身上带着山路的泥土气。他看了一眼众人,在靠墙的位置站定,没有说话。
伪装网在风里又扑打了一声。
叶建民说:“散会之前,我再说一遍。天德山丢了,铁原、涟川之间的公路就暴露在敌人炮口下。西线的防御链条被撕开,后果不是我们141师能扛得住的。”
他把铅笔放回桌上。“不能丢。”
第二天傍晚,军长曹里怀来了。他没有进师部,直接让车停在天德山对面山头的观察所下面,爬上去,接过望远镜,看了很长时间。
山脚有雾,山腰上云在流动。天德山在那片混沌里显出轮廓,476.8米的主峰顶着一片枯草,南坡陡,几乎是直劈下去的。
曹里怀把望远镜放下来。叶建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天德山,必须守住。”曹里怀说。
“军长放心。”叶建民说,“422团已经把最强的连队放在天德山了。”
曹里怀没再说什么。他下了观察所,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前他回过头,朝那座山看了一眼。
然后车门关上,车走了。
张治国在师部开完会,连夜赶回团部。
路是山路,车灯不敢开,摸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团部的时候,各营营长和连长已经在等着了。灯光是从两盏煤油灯里出来的,人多,屋子里闷,墙角还有一股硫磺的气味。
地图摊开,压在桌上。张治国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走到地图前。
“任务传达。”他没有废话,“422团防守天德山、418高地一线,这是师防御核心。左翼312.8高地配合师的整体部署,右翼418高地由警卫连守。天德山是核心里的核心。”
他的手指在天德山上点了三下。“哪个营的连上天德山,团里加强两个步兵排和一个机炮排。弹药器材优先保障。”
2营营长霍大庆站起来。“营里的5连是团里的主力连。连长杨宝山是打出来的,从湘西剿匪到朝鲜,没有一次是让我提心吊胆的。
指导员阎成恩,政治工作过硬,战士服他。我建议5连守天德山。”
张治国扫了一眼其他人,没有人开口。他点头。“5连守天德山。”
他走向霍大庆,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见。“回去告诉杨宝山,天德山丢了,提头来见。”
霍大庆没动,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明白。”
2营的整体布防在当晚定了下来。5连加强后守天德山主峰及南坡、东坡前沿;4连配置在天德山北侧山腰,作为营的二线预备队,负责接应和反击;
6连压在团二线,随时前出支援;营属迫击炮排配在天德山北侧反斜面,给前沿提供曲射火力。
加强给5连的两个步兵排共68人,机炮分队48人。
战前,5连初始兵力248人。
这个数字后来还会增加。
霍大庆去连部找杨宝山的时候,杨宝山正蹲在门口的石头上,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天黑,他划的东西在地上模糊,看不清。
“营长。”杨宝山站起来,树枝还拿在手里。
霍大庆没进屋,在门口站着。“上级命令,5连守天德山。明天一早进阵地。
团里加强你两个排和一个机炮排。弹药优先保障。”
杨宝山把树枝扔了,没问多余的话,只问:“加强的两个排什么时候到?”
“明天凌晨前。”
“行。”
霍大庆走了几步,回过头,“张团长让我带话。天德山丢了……”
“我听见了。”杨宝山说,“我不会让他提头来见我的。”
霍大庆走了。
杨宝山转过身,吹了一声哨子,短促而响。连部里的动静停了片刻,然后是脚步声,战士们从各处聚过来,在屋外的空地上站成队列。阎成恩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夹着一支铅笔。
杨宝山站到队列前面。“团里的命令。”他没有铺垫,“天德山,5连守。
明天一早进阵地。”
队列里没有人开口。
“回去收拾。每人多带两个基数的弹药。炊事班多背一袋米。”他把哨子塞回兜里,“散了。”
队列散开,脚步声乱成一片。阎成恩走到他旁边,低声说:“消息传开了,有人问你守的是哪里。”
“他们会知道的。”杨宝山说,“等上了山就知道了。”
9月21日清晨,雾还没散,杨宝山就带着三个排长和机炮排长,先一步上山了。
天德山的南坡是几乎直切下去的,走在山腰,侧风把人往外推。杨宝山踩稳了脚,蹲在南坡前沿,往下看。山脚的公路上,美军的车队还没开始移动,灯是灭的,但能看出车辆排成长队停在路边。
一排长刘学武蹲在他旁边。
杨宝山从腰间抽出刺刀,在脚下的土里划了两条线。土是干裂的,刀划过去留下浅浅的沟。“你排正面,从这条线到那条线。
三个班的位置今天定下来,天亮前给我标在图上。”
刘学武看着那两条沟,“班和班之间的衔接点怎么处理,我可以自己定?”
“自己定。你比我更清楚你三个班的人。”
刘学武站起来,往自己的防区走了几步,转回来问:“手榴弹的引爆距离,你有没有想法?”
“敌人冲到这里,手榴弹。”杨宝山又用刺刀在土里画了一条线,比刚才那条更靠近山顶一点,“到这里,机枪扫。”
刘学武蹲下来,把那几条沟的位置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了下来,站起来,不再说话了。
杨宝山走向东侧。沟壑在这里密集,每一条沟都是暗角,山坡上的灌木也比南坡多,遮住了视线。二排长刘万英走在后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
“侧翼交给你。”杨宝山站在一个凸出的石包上,朝几处沟口看,“这里死角多,敌人很可能从这里摸上来。你必须在这几个点位设暗哨,不是一个,每个点位两个人轮换,不能空岗。”
刘万英把几个沟口的位置一一记下来,“射击口的方向我来定吗?”
“你来定。但我要检查。”
绕到北坡,坡度比南坡缓,有一条碎石路蜿蜒向下,通往山后的补给方向。三排长李乾坤走在最后,一路没有开口,到了北坡观测点,他趴在石头后面,把山脚看了很久。
杨宝山站在他旁边,等他起来。
“后山这条路,是唯一通后方的路。”杨宝山说,“也是敌人可能偷袭的路。你排守这里,每晚放潜伏哨,整夜不能断。”
李乾坤把望远镜放下来,“明白。我回去把班次排好。”
“今晚就给我。”
机炮排长跟着杨宝山把全山又走了一遍。重机枪的阵地位置花了最长的时间才定下来。4挺郭留诺夫重机枪,两挺架在南坡前沿封锁正面,一挺在东侧山腰覆盖侧翼,一挺上主峰居高临下打全局。
每一挺的射界都被机炮排长用皮尺量了,记在纸上。
3门60毫米迫击炮配在主峰反斜面,座钣砸进土里,试射,校正,再试射,弹着点落进预定区域才算定位。
天黑后,5连全连进入天德山阵地。
碎石路上,一个战士背包里的搪瓷缸子松了,在乱石坡上叮叮当当滚下去,在山坡上跳了好几跳才停。那战士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继续走。
杨宝山和阎成恩挨个战位转,纠正位置,调整配置。有的工事挖浅了,有的机枪掩体的射界被一块凸起的石头挡了一角,杨宝山让人搬石头,用工兵锹修。
一个战士从土里抬起头,“连长,这山能守住吗?”
杨宝山问他:“你是哪个班的?”
“1排2班。”
“2班打光了,3班顶上。3班打光了,炊事班顶上。”杨宝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只要还有一个人,这山就不能丢。”
那战士低下头,重新开始挖土。
422团的防线上,天德山不是孤立的。
在天德山西南方向约800米,是418高地,海拔约410米,团警卫连守;东南方向约600米,是312.8高地,海拔312.8米,1连守。三处高地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
失去任何一处,另外两处的侧后就会暴露。
1连的阵地条件比5连更差。312.8高地比天德山低,暴露得更彻底,山上的植被稀疏,工事挖起来困难,土层下面是石头。1连到达后第六天拂晓,就打响了战斗,比5连整整早了六天。
警卫连守的418高地植被同样稀疏,工事简陋。连长把重机枪架在山顶,用碎布料缠了枪管做伪装——这是从湘西剿匪时带来的经验。
三处阵地之间,有一条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交通壕,歪歪斜斜地连着三处阵地。这条壕后来成了伤员转运和弹药补给唯一可走的通道。
团指挥所在天德山北侧山沟里,距前沿约两公里。从团部到各前沿连队,铺了多条有线电话线路。5连的通信班一共三个人,带着步话机和电话线上山。
阎成恩对通信班长说:“团部的电话不能断。断了,我们就是孤军,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通信班长说:“明白。”
“明白就好。”阎成恩把那个防水袋往对方手上一放,“线材都在这里,多准备几段备用线,打起来线路肯定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