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山脚往上看只有模糊的脊线。杨宝山走在队伍最前头,走几步就停一下,蹲下去抓一把土,翻过来看。指导员阎成恩走在他身后三步,腋下夹着一卷地图,跟了他好几次,终于开口。

  “怎么了?”

  杨宝山把土抖在地上,“干了。”

  阎成恩愣了一下才懂过来,干土的意思是今天不会下雨,不下雨的意思是天一亮美军的侦察机就能起飞,能起飞就意味着今天是一个工事不能停的日子,而且每一锹都要往快里刨。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进入主峰后,杨宝山把三个步兵排长全叫上来,走了整整一圈。山不大,走完也要一个多小时,他走得很慢,站在每一个关键位置上都要站一会儿,拿出地形图比对,再用肉眼确认方向。

  走完之后他把三个排长叫到跟前。

  “一排,扼守正面,这段堑壕修到壕沿跟人一般高,沿线散兵坑间距不超过二十米,清楚没有?”

  一排长刘学武,“清楚。”

  “三排,侧翼。三号位的射界往左调,那棵半截枯树遮了一段,不能留死角。”

  三排长李乾坤点头,掏出本子记了。

  “二排编预备队,跟炊事班一起,不到最后关头不动。”

  二排长刘万英,“明白。”

  “机炮排,主峰制高点,重机枪对准山脚公路方向,子弹装盘,别等用的时候再装。”

  机炮排长应了一声。

  阎成恩站在旁边听完,等排长们散开了,才对杨宝山说,“工事这个进度,你算过没有,从现在到敌人来,够不够?”

  杨宝山说,“不够也得够。”

  阎成恩没再问。

  战士们分头加固阵地。土装进麻袋垒在壕沿外侧,麻袋用完了就拆下来自己穿的背包布,剪成口袋装土,继续垒。有人脱了军裤扎住裤腿当土袋用,裤子装满了土,两个人抬起来往壕沿上堆。

  防炮洞里的支撑木不够,就砍山上的灌木枝来替代,枝子太细的就几根绑在一起。扛不住重型航弹,谁都清楚,但一层土挡着总比一层土都没有强。

  阎成恩当天下午找了一张红纸,蹲在连部掩体旁边,把口号写上去。

  警卫员提着马灯站在边上,灯光晃动,红纸铺在膝盖上不平整,墨汁在“英”字的最后一横上洇出去一个角。阎成恩看了看,想了想,没有重写,把剩下的字写完,“争取创造英雄班,不当英雄不下山。”

  写完把纸贴在连部门口木板上,用两颗图钉压住。

  杨宝山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傍晚,全连集合在连部前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没有凳子,战士们就站着或蹲着,黄昏的光从山脊往下斜切过来,照在那张红纸上。

  杨宝山站在前头,没有多的铺垫,开口就说,“敌人不来,我们就在这里等。敌人来了,我们就在这里打。”

  他停了一下,从头到尾把全连看了一圈,“英雄班、英雄排、英雄连,不是空口说出来的。敌人不让我们下山,我们就靠自己一步步走回去。”

  没有人回应,也不需要回应。

  全连举手宣誓,绝不让敌人占领天德山一寸土地。

  宣誓完各排散开,各自回自己的阵地。阎成恩走在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纸边已经被山风吹起了一个角,他走过去重新压实,转身走开了。

  九月二十二日开始,敌军的侦察机每天都在头顶盘旋。

  有时是两架,有时是一架,高度很低,把整个山顶扫了一遍又一遍。偶尔有步兵分队在山脚活动,做前出侦察,不靠近阵地,只是把周边地形摸清楚。杨宝山告诫所有人,白天不能暴露,炊事班做饭挑无烟柴,重机枪用掩体盖上,一切按照不开火的规矩来。

  战士们憋着,什么都装在肚子里不说。

  但工事在一天天往前走。

  第二天挖完了正面堑壕的缺口,第三天把侧翼的射界死角清了,第四天机炮排的射击诸元标定完成,各个瞄准参照物都贴上了代号——哪块大石头是“一号瞄准点”,哪棵半截枯树是“二号”,哪个土堆是“三号”,写在木牌上钉在各班阵地的壕壁上。

  手榴弹盖全部拧松,摆在战壕沿上。每个人的急救包挂在腰侧,不是打背包的位置,是随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五连的右翼由四二二团警卫连接手四一八高地,掩护天德山侧后。左翼方向三一二点八高地是四二二团一连的防区,一连的司号员殷起荣随部队到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战友们一起挖掩体,手上打了一圈泡,泡破了继续挖。一连进入阵地不到一周,战斗就打响了——这是后来的事,但九月末尾的时候三个高地的战士都清楚,时间不多了。

  三个高地呈品字形展开,天德山在中央,四一八高地在右,三一二点八高地在左。谁先被打,另外两个方向要能策应,这是写在命令里的,也是三个阵地的战士心里默认的那件事。

  志愿军总部的备战指令下来了,要求第四十七军“必须依靠天德山坚固阵地,坚决顽抗”。军指挥所把大部分炮兵火力配置在主要方向,重点支援夜月山、天德山地区,五个炮群形成交叉火力网,但能够直接为天德山主峰提供炮火支援的,只有有限几门炮。

  九月三十日,所有阵地完成射击诸元标定和弹药补给的最后核查。

  这是国庆两周年前一天。

  天气薄阴,山风里带了深秋的寒气,顺着交通壕的走向往里灌。天德山后方那条完整的交通壕早在上个月就被敌军冷炮摧毁了大半段,现在还能用的只有靠近主峰的那一截。战士们把子弹一发发压进弹仓,把弹链整理好放在机枪掩体旁边。

  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要在天亮前到它该去的位置。

  杨宝山把全连集合在连部前那块坡地上,还是那个地方,这回不是宣誓,只是把那张红纸——“不当英雄不下山”——当着全连的面重新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抬起头扫过去,没有说别的话。

  全连各排进入战位。一排进正面堑壕,二排就位侧翼暗哨,机炮排对正山脚公路方向。

  黄昏的时候天德山安静得出奇。

  阎成恩从掩体里走出来,站在杨宝山旁边,山下传来一阵冷枪声,两个人都没有动。杨宝山低头,踢了踢战壕壁上松动的浮土,用脚把它踩实。

  不说话。

  深夜,掩体里的煤油灯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晃晃,快见底了。文书把花名册最后一页合上,又翻开,再确认了一遍。

  有人问他,“都查过了,还翻什么?”

  文书没抬头,“谁牺牲谁活着,花名册不一定都记得住,能背出来心里才有数,打完仗能一个个点回来。”

  那人没有再说话。

  掩体角落里,有两三个战士趴在地上写信,信纸垫在膝盖上,落笔很轻。通信员在步话机旁边值守,耳机挂在耳边,保持静默。

  花名册上,二百八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的。

  半夜三点,杨宝山从掩体里走出来,沿着交通壕往前沿走。

  他走到一排阵地,蹲在刘学武旁边,“明天,你这里是最硬的点。”

  刘学武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二排,刘万英正在检查暗哨的伪装,“侧翼交给你了。”

  刘万英说,“连长放心。”

  他走到三排,李乾坤趴在观测位,“后山不能丢。”

  李乾坤,“后山在我就在。”

  他走到机炮排,重机枪手正用手把弹链从头摸到尾,摸一遍,从头再摸一遍。

  他走到炊事班,刘老倔蹲在灶台前往里加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他的眉毛上头都润湿了。

  杨宝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连部。

  阎成恩还站在门口。

  “老杨,天快亮了。”

  杨宝山点了个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翻到“黑山阻击战”那一章,红铅笔画过的那一段字迹还在:死守三昼夜,寸土不让,直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看了几秒钟,合上书,塞回怀里。

  山脚美军营地的灯光隐约还在,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山体,留下一道短促的白,然后归于黑暗。

  杨宝山把军帽戴正,把驳壳枪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插回枪套,往前沿堑壕走去。

  他站在壕边,望着山脚那片隐约的火光,等天亮。

  “来吧。”

  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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