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六月,朝鲜西海岸,顺安县机场工地。
四十七军步兵第一四一师四二二团三营的战士正趴在朝川江边铺钢板。太阳晒得钢板烫手,工兵班的周德富用一块破棉布垫着掌根,把最后一根铆钉敲进孔位里。旁边的李国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冲他喊了一句:“还有两垛,今天晚上能收工不?”
周德富没抬头,锤子再敲两下,“收什么工,收工还不如去前线打仗。”
李国志蹲下来,把一根撬棍别进钢板缝子里,往下压。这钢板是从平壤附近的仓库运来的,每块足足有五十斤,两个人抬起来走几步就得歇一口气。他们已经干了将近两个月,顺安、顺川、永柔、南阳里,四个筑城区域转了一圈又一圈。
什么时候能到前线——这句话每隔几天就得在营里冒出来一次,没有人给答案。
答案来得出人意料。
六月上旬某天夜里,营长薛志远把三个连长叫到帐篷里,地图都没摊开,就站在煤油灯底下说了一句话:“接到上级命令,明天开始收拢人员,三天内完成归建,部队南移。”
三个连长对视一眼。五连连长杨宝山往前踏了半步,“前线?”
薛志远点头。
杨宝山没再说话,转身就走出去了。
他走回自己连的宿营地,蹲在帐篷外头,拿出一根旱烟,没点,就这么转了转,又揣回去。今晚风小,朝川江那边有夜鸟的叫声。他数了数帐篷里的鼾声,各排长都在,战士们睡得死,白天累的。
五连一共补充了整员,轻武器弹药昨天刚盘了一次库,子弹一人的配额比在机场时多了三倍,明明是修机场的工作,军需官发子弹时一声没吭,多发就多发。
那时候杨宝山就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命令来得这么快。
部队连夜收拢。一四一师从机场工地撤出时,还有一批没卸完的钢板,师后勤处决定留给就近的工程部队,不带走了。行军是轻装令,但每人都领了备用布鞋两双、急救包一个、子弹比原先多出来一半的基数。
炊事班把锅上的油灰刮了,把铁锅捆上担架,跟着队伍走。没有人问去哪里,腿往前迈就是方向。
军部作战会议在几天后召开。
军长曹里怀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临津江那道弯弯拐拐的蓝线往东划了一道,停住,摁下去。“临津江东岸,第六十五军打了三个多月,现在需要换防。我们接。”
政委李人林坐在他旁边,没说话,目光落在地图上。
曹里怀开始制定部署。一四零师配属军直属侦察营,加强炮兵第八师各团和战车第一团两个连,接替第六十五军临津江东岸防务,防御正面南起高作里、北至小小峙,纵深二十公里。一三九师在平山、南川店地区构筑工事,随时准备机动。
一四一师在市边里以南及其西北地区构筑防御,阻击敌人沿铁原、涟川北犯之敌。
各师师长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没有提问,写完合本子,站起身。
曹里怀最后补了一句,“临津江——守住这里,就是守住西线的大门。一四零师先上。”
散会后,走廊里,一四零师师长孙洪道追上一四一师师长詹大南,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孙洪道说:“你们后头跟着,早晚也得上去。”
詹大南说:“我知道。”
孙洪道没再说话了。
一九五一年六月十九日,换防行动实施。
天还黑着,一四零师先头团就出发了。临津江的夜里有潮气,江边芦苇长了一人高,路面是泥土和碎石混的,汽车轮子碾过去咔嚓响。车灯全部遮蔽,前头带路的是第六十五军派来接引的联络员,一个二十出头的战士,军装的领口磨烂了,袖口也是,脸上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走路时两只脚踩地没什么力气。
一四零师先头营的营长朱国荣跟在他身边,问了一句,“你们坚守多久了?”
联络员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几步,“三个多月吧,记不太清楚了。”
朱国荣没再问。
交接点就在河弯边上一处凹陷的地形里,灌木丛把入口遮了大半。第六十五军的部队早已在那里集结,一个连挤在一片不大的树荫下,有人坐在路边,有人靠在树干上,有人手里还端着枪,头却耷拉下来了。个别战士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说不清楚的空洞,比疲惫更深。
一四零师的部队接过阵地图和防御要点,当着第六十五军的面逐一核对。炮兵阵位、观测哨位置、交通壕分布、医疗转运点——每一项都要对上,对上了才算交接完成。
一个第六十五军的下士从掩体里走出来,把一张手绘的射击诸元图卷好,塞进一四零师接防排长的口袋里,说:“这几个方向,是他们常来的路。”
排长接过来,揣进去,点了个头。
下士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住了。他站着没动,后头的战友扯了他一把袖子,“走吧。”
他把头转过来往山上看了一眼。那座山在黑暗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脊线,树影压在天边。然后他低下头,跟着队伍钻进来接应的卡车,车帘子一放下来,山不见了。
一四零师在换防后的第三天就遭到了试探。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美骑兵第一师第五团一个加强连,带着一个坦克连,十多架飞机在头顶来回拉,两个重炮群在后方开始打标定射击。目标是步兵第四二零团八连五班坚守的二百三十点四高地。
这个高地是一四零师防御前沿的一块突出部,直接楔在涟川侧背之敌的视野里。美军的意思很清楚,要把这颗钉子拔掉。
五班班长张有班带着全班十一个人在高地上。
炮击先来,足足打了半个小时,把散兵坑的壕沿削掉一半。飞机在上头盘旋,班里两个人被弹片划伤,一个裹上布条继续趴着,一个伤在肩头,单手扶枪。山脚下的美军开始排成散兵队形往上推,张有班跟身边的副班长说了一句话,“上来一个打一个,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省子弹。”
从清晨打到下午三点,连续五次冲锋都被打退。电话线早上就炸断了,没有上来的联络。班里十一个人打到最后还剩四个,弹药还剩四十六发子弹、十枚手榴弹,一个爆破筒。
张有班趁着黄昏前最后一段时间,带着剩下三个人往敌人的方向摸过去,夜色里捣掉了敌人一个排指挥所,击毙二十余人,缴获步枪十四支。
回来的时候四个人都是轻伤,最重的一个左臂贯通,右手还端着枪。
这件事在一四零师换防初期传得很快。团里的干部大多数只是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各营的望远镜从那以后就没怎么放下过,趴在前沿观察哨,盯着美军的炮击落点和步兵队形,把数据记在本子上,每打一仗就修订一次。
没有人把这个说成是报仇,但谁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一四零师在临津江东岸坚守了将近三个月。大小战斗一百余次,歼敌三千三百余人,缴获各种炮六门、各种枪二百四十余支,击毁击伤敌坦克汽车三十三辆,击落敌机七架,并将防御阵地局部前推十至十五公里。
弹药在消耗,工事在修复,人员在轮换,前线没有停下来过一天。
九月上旬,敌军秋季攻势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一三九师和一四一师开始向前沿移动。
一四一师下辖第四二一、四二二、四二三团,炮兵团,工兵营,通信营,外加战车营——苏制T-34型坦克,六十三吨钢铁。从机场工地归建后,师里休整了将近两个月,兵员补了齐,武器弹药全部满配,吃的也是整进朝以来最正经的几顿饭。
但这些准备在九月显得越来越不够用。
一四一师接到命令,由第四二二团接防天德山一带防区。天德山,海拔四百七十六点八米,位置在铁原西北方向约二十公里,距开城仅二十余公里。山体光秃,满是杂草,稀稀落落几株灌木。
站在山顶往南望,铁原盆地的轮廓清清楚楚,纵深可见五到十公里。山本身不大,但整个西线防御里,它正好卡在美伪军横向运输线的侧翼——失了这里,整条防线的腰就断了。
换防还是那个顺序,先前沿后纵深,一秒钟的空窗期都不能有。
一四零师的部队从阵地上撤下来的时候,满身是补丁。连队的步枪凑不出口径全部一致的子弹,一个连有三种不同的枪,弹药箱子里装着混搭的子弹,后勤用起来麻烦得很。老兵们的军装早已不是原来那件,不知道是第几次洗了又破、补了又洗。
一个老兵从他守了三个多月的阵地上走下来,在半山腰停了一步,转过去看了眼那几块被炮弹翻来覆去炸过的大石头。前来接防的战士走在他身旁,问他,“那块大石头怎么了?”
老兵说:“没怎么,就是认识了。”
他往前走,没再回头。
接防的部队天黑后进入阵地,把火力点分配到班,把伤员转运路线标在图上,把有线电话线路挨段试通,用木楔子在交通壕壁上钉路标,从前沿往纵深一路钉过去。黑暗里全是压低的嗓子,偶尔有铁锹碰到石头发出一声响,马上有人用手压住。
工事的底子很薄。
一四零师走的时候带走了工兵器材,铁锹、镐头、麻袋,连他们自己修战壕用的那批撬棍都带走了。这是他们的东西,没有道理留下,战场上谁的装备谁带走。前来接防的一四一师四二二团拿到手里的,是几条断续的堑壕、十几个散兵坑、几个简易防炮洞,大部分工事被炮击反复削过,壕沿崩了一段又一段,散兵坑的底部积着泥水还没干透。
火力点位没有做射界标定,弹药基数还没配齐,通信线路铺了一半。
这是一个摆在台面上没人遮掩的难处,被写进军事总结报告的措辞里,也被团长在阵地上一句一句说清楚了。他们要在敌人眼皮底下补修工事,时间只有一点点。
天德山的防区归第四二二团二营,二营五连接主峰。
一九五一年九月二十一日,五连在连长杨宝山的带领下走上天德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