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天德山上的47军141师422团也在做着换防后的最后调整。

  8月底9月初,47军将坚守三个多月的140师换下,由139师和141师接替,其中141师422团5连奉命进驻天德山主峰一带。在这之前,140师的弟兄们在这片山头上打了百余次大小战斗,歼敌3300余人,击毁坦克和汽车33辆,把鬼子挡在山下,付出了极大代价。换防时间紧,接手的防御工事并不完备,5连能依托的只有那几段表面堑壕和简易掩体。

  41师422团团长把杨宝山叫到团指,话说得很直接:“天德山是整个西线防御的关键节点,绝不能丢。丢了,敌人能沿公路直插我军纵深,把谈判桌上的牌全掀翻。”

  杨宝山没问“万一扛不住呢”,那种话他从来不问。

  他只点了头,出了团指,带着5连上了山。

  志愿军总部的命令是四个字,下达以后整个47军都清楚:“坚决顽抗”。

  命令没有退路,必须坚守。

  9月29日,试探性进攻先打了过来。

  美第1军以第3师两个团的兵力,在20多个重炮群和60多辆坦克支援下,向47军防守的夜月山、天德山至大马里一线阵地实施进攻。这一轮打下来,47军141师在炮兵配合下顽强阻击,共歼敌800多人,两个营的美军步兵被挡在山脚。

  索尔少将放下战报,下达指令:“兵力不够。全部压上,一次打穿。”

  从美军那边看,这次试探得到了一些信息——47军的正面火力密度有限,大口径炮稀少,弹药显然也不宽裕。情报参谋的判断反而更乐观了:“一旦重火力全面展开,他们撑不了多久。”

  从天德山上往下看,9月29日这几天的炮声和冲锋却让战士们摸清了来者的套路——多路合围,坦克在前,步兵跟进,炮群掩护,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手的意思。5连的人通过这几天,已经清楚地闻到大战将至的气味。

  9月30日深夜,山脚下的美军临时营地里,篝火一堆接一堆烧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帐篷间跳动。第15团的官兵在帆布帐篷里度过战前最后一夜,有人把步枪靠在身边,有人还在补一封迟了很久的信,有人躺在那里,盯着帆布篷顶,什么也不干。老兵们知道,凌晨四点炮火准备会准时到来,这是早就定好的。

  山上没有篝火。天德山主峰,5连的战士们分散在各自的战位里。山脚美军营地透上来的那点光,在黑暗里只是模糊的一片橘黄,一阵风过来,远处的帆布帐篷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但很快就被夜风的呼啸盖住了。

  有人在擦枪,拉一下枪栓,听那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再推回去,反复做,也不知道是在检查还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干。有人把弹链一圈圈摆好,码在趁手的位置,再摆一遍,嫌不顺手,再重码一次。有人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不说是睡着还是醒着,呼吸很慢,也很均匀。

  杨宝山从战壕里出来,沿着阵地走了一圈,挨个看了看各班的情况,没说什么,只是走,走到前沿,在一处断壁后面停下来,往山脚方向看了好一阵子。

  阎成恩从后面跟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军用水壶,走到他身边,把水壶往他手里递。

  杨宝山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美军阵地的探照灯扫过来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了山顶沉默的轮廓,也照亮了他们站着的那段断壁,照了一下,光柱转开,一切重新归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阎成恩把水壶放到杨宝山手边的土垛上,低声说:“喝点。”

  杨宝山没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就一个词:“明天。”

  后面没了,就这两个字,悬在夜风里。

  阎成恩没多问,点了下头,把水壶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回掩体,脚步踩在土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然后没了。

  杨宝山一个人站着,手里捏着那只水壶,也没喝。

  山脚下,美军炮兵阵地上最后一批炮弹正在被卸下来码齐,码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和砌好的砖墙一样。一个炮兵士官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干活。他们谁都没抬头看过山顶一眼,天德山在夜色里是一团黑影,轮廓都看不清楚,远得很,也小得很。

  但山脚和山顶之间,是三百米空荡荡的斜坡。

  黎明前最后几个钟头,那片斜坡安静得出奇,山风裹着秋末的寒气,从山顶往下刮,把杨宝山站立的地方吹得彻骨。他把手里的水壶放回土垛,走回战壕,坐下来,背靠着壕壁,闭上眼。

  山下,美军的炮口,正对准这座山的每一寸。

  天亮前,夜色还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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