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14日,詹姆斯·范弗里特踏进汉城美第8集团军司令部。他进门后没有坐下翻文件,径直走到墙上的朝鲜半岛地图前,站着看了足足十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地图上,三八线被红蓝两色的箭头密密麻麻钉满。他一根手指从汉城往北划,经过铁原,在那里停住了。

  “五次战役打完,阵线大致还在这儿。”他开口,没有回头,“我们不是要打到鸭绿江,但这里,”他的手指落在天德山的位置,“这颗钉子,迟早要拔掉。”

  身后的参谋没人接话。

  这位新司令和李奇微不一样。李奇微讲战术,爱思考,喜欢在地图前和参谋们费半天口舌讨论每一条撤退路线。范弗里特不这么干。他信一件事——炮弹。

  他在二战打了整个欧洲战场,从诺曼底上岸,带着坦克集群一路打到捷克斯洛伐克,仗打到后来,他的参谋说弹药快撑不住了,他说那就打出五倍的量。后来“范弗里特弹药量”这个词就这么叫开了,意思是一门105毫米榴弹炮一天打出250发到280发,比正常基数高出五六倍。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好解释的,“火力就是活人的保险”,就这么简单。

  朝鲜战场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五次战役期间,志愿军的夜间穿插让他皱了好几天眉头。他最初不太当回事,说“中国人的夜间行动不过是骚扰”,结果对面那个铁拳抡过来,他的一个营在一夜之间从阵线上消失了。他花了三天重新看地图,把参谋叫进来关上门,在屋里待了小半天,出来之后开口第一句话是:“我们需要一次真正能打痛他们的行动。”

  参谋问:“怎么个打法?”

  “大的。集中的。用火力砸,不留余地。”

  这就是秋季攻势最初的轮廓。

  他在地图上盯着的那块地方叫铁原,是朝鲜半岛中部最开阔的平原地带,西通平壤,东达元山,南接汉城,扼守整条东西补给动脉。他说过一句话,被参谋记进了作战日志:“谁控制铁原,谁就在西线有主动权。”但铁原盆地的北面有一道屏障,是一片高地,天德山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块。站在那座山头,往南俯视是整个铁原盆地,炮兵观察员只要在那里架一台望远镜,就能把美军5到10公里纵深的后勤线路看个通透,重炮打哪儿全凭那双眼睛。

  范弗里特不能容忍这一点。

  “坦克劈入战”是他在朝鲜摸索出来的一套打法,把M46和M4A3E8“谢尔曼”集中起来,以20辆到40辆为一个集群,沿山谷走廊猛插志愿军纵深,割裂前沿防御部队,再由步兵和工兵围歼占领。夏季攻势时他把这套用在东线,这次他把拳头转向了西线,把突破口定在铁原以北,把第一刀落在天德山。

  一次电话里,他对第1军军长奥丹尼尔中将说:“哪怕空中支援少些,炮兵火力弱些,我还是能拿下那座山。他们在那儿是临时挖的战壕,根本扛不住一轮齐射。”

  他说完这句,直接挂断电话。

  1951年9月下旬,范弗里特签下第82号作战命令,将进攻行动正式定案。命令核心一条:美第1军以美第3师和骑兵第1师为主力,在西线发动秋季攻势,夺取并控制天德山、夜月山等战略高地。第8集团军把夺取天德山的行动命名为“突击队”作战计划,交给美第1军具体执行。

  命令下达的那天,奥丹尼尔把命令转给第3步兵师师长罗伯特?索尔少将。

  索尔少将接到命令,当天就在师指挥所开了作战会议,把第15步兵团团长奥尼尔上校、师炮兵主任和装甲协调官全叫进来,把地图摊在桌上,开场就一句话:“军部的命令下来了,天德山,我们必须拿下。”

  奥尼尔扫了一眼地图,没吭声,只是把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在嘴里转了一圈。

  参谋接着汇报情报部门的评估:天德山守军是47军141师一个加强连,估计130人左右,配备苏式步枪、冲锋枪、轻机枪,有三至四挺重机枪和六至八门82毫米迫击炮,防御工事以表面堑壕为主,无坑道体系。

  索尔听完,转向作战参谋:“既然这样,准备动手吧。两个营齐头并进,一天拿下。”

  奥尼尔这时候开口了,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放在桌沿:“师长,简直多此一举,我一口气就能将天德山和460高地一块拿下来。”

  没人反驳他。一个连对三个团又一个营,纸面上的账谁都会算。

  第3步兵师的绰号是“马恩磐石”,来自1918年的第二次马恩河战役。那一年,第3师挡在法军防线前面,硬扛了德军三个师的轮番冲击,一步没退。整个二战,这支部队打满了北非、西西里、安齐奥、法国南部到攻入德国的全部战役,是美军在欧洲作战时间最久的师之一。朝鲜战争开打,它最早赶到半岛,长期驻扎西线,对铁原、涟川一带的每一条沟壑都熟得很。

  索尔少将的作战室里,代号“铁砧”的进攻计划被制定出来,天德山在地图上被标注为“Outpost Kelly”——凯利前哨。关于这个名字,美军内部的说法是,这是1951年初在此阵亡的某个美国士兵的名字,挂在这座山头上,就这么叫下来了。

  进攻路线分三路。西路由第15步兵团第2营从夜月山出发,由西向东进攻天德山前沿的460高地。正面由第15步兵团第3营从261.5高地直扑天德山主峰。东路是骑兵第7团进攻418高地,骑兵第8团1营从北坡迂回,切断天德山主峰与后方的联系。希腊步兵营配属骑兵第7团,作为轮番替补的冲锋力量,共四百多人。

  装甲支援是第70坦克营,七十二辆M4A3E8“谢尔曼”中型坦克,分三个坦克连,每连各配一个步兵营。那种坦克的主炮是76毫米M1A2加农炮,在五百米距离上能打穿任何临时工事,近战时车顶的12.7毫米重机枪可以居高临下扫整段战壕。

  炮兵是整个方案里最厚的一层底牌。天德山方向集中了一个203毫米重炮营、三个155毫米榴弹炮营、四个105毫米榴弹炮营,加上第15步兵团和第65步兵团所属的81毫米迫击炮连三个、60毫米迫击炮排五个。炮兵阵地的测算已经完成,每一门炮都已经校准好天德山的坐标,炮弹码在炮位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奥尼尔上校站在阵地边,对副官说了一句话,副官后来记在自己的日记里,原文是:“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会站在那个山头上,看着下面中国人跑。”他说这话时没有笑,语气十分平静。

  美国远东空军第五航空队给这次行动调配了80到120架次F-80“流星”和F-84“雷电”战斗轰炸机,挂载500磅航空爆破弹和凝固汽油弹,在步兵冲锋前对天德山实施地毯式轰炸,把阵地植被烧光,把战壕工事打塌。

  美军情报部门最终给索尔少将的那份评估报告里,有一句话被后来的战史多次引用:“只要实施范弗里特弹药量,以每2秒1发的密度覆盖阵地,两个营齐头并进,一天即可轻松占领天德山。”

  整个前线弥漫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乐观。帐篷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写信,有人靠在行军床上睡觉。连一向习惯夸大敌情的情报参谋在这次作战会议上也没有说什么刺耳的话。没人觉得这是一场硬仗,毕竟对面只有一个连。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