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防的事，从6月就开始了。
1951年6月初，47军还在执行西海岸反登陆和修建机场的任务，命令就来了：接替第65军临津江东岸防务。6月19日，47军第140师按前沿后纵深的顺序，全面接替了65军临津江东岸从高作里到小小峙，正面近四十公里、纵深二十公里的防御地带的防务。
这是47军第一次成建制投入前线防御。
阵地接过来的时候，工事是老样子，武器弹药现点现用，地形要重新摸，敌人的活动规律要重新掌握。140师没有多少时间慢慢熟悉，攻击就来了。
140师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大小战斗百余次。歼敌三千三百余人，缴获各种炮六门、各种枪二百四十余支，击毁击伤敌坦克和汽车三十三辆，击落敌机七架。
这些数字背后，是三个月里连轴转的死守——防御正面宽，纵深大，任务重。140师的办法是有重点地部署兵力，前沿搞支撑点式防御，守住要点，防御和反冲击结合着来，没有一天松过劲。
秋季攻势的迹象越来越明显，47军调整了部署。
已经死守三个月的140师撤下来，由139师和141师接替。其中141师422团，接过了天德山一带的防御任务。
换防那天，140师的人从阵地上下来，衣服上全是烟熏的黑灰，脸是瘦的。141师的人背着枪走上去，两支队伍在山路上擦肩而过。
走在队尾的一个140师老兵停下来，朝141师的人看了一眼，说了句话：“阵地正面无纵深，炮兵在山脚。只能死守，退不了。”
说完扭头走了，不等人答。
141师的兵站了一下，扛起枪，接着往上走。
时间太短，工事来不及完备。接替之后，422团能依托的是前任留下来的野战工事，在那个基础上能加固多少算多少。但比起入朝初期，武器装备已经好了不少，47军装备和加强的火炮达到二百一十五门，其中包括二十四门喀秋莎火箭炮。军指挥所把所属炮兵编成五个炮兵群，按火炮种类和口径大小逐一分配打击任务，摆开的架势，比刚进朝鲜那时候正规多了。
但工事的事，还是心头一根刺。
1951年9月29日，西线的枪炮声密起来。
“联合国军”秋季攻势的第一波，从这天开始。美第1军以美第3师2个团的兵力，在二十多个重炮群和六十多辆坦克配合下，向铁原以西47军的夜月山、天德山至大马里一线猛攻。
第141师的阵地承受住了第一波。在炮兵配合下，顽强阻击，共歼敌八百多人。
志愿军总部的命令也在这一天传到47军：“必须依靠天德山坚固阵地，坚决顽抗。”
422团5连的连部里，连长杨宝山把这个命令看了两遍，把纸叠起来，压在面前的石块下。
指导员阎成恩从外头进来，掀开布帘，先是拍了拍头上的土，再把挂着的水壶取下来放在边上，才坐下。
“敌人还在组织下一波。”阎成恩说，“炮声没停。”
“我知道。”杨宝山没有从那块石头上移开手，把命令再压了压，“命令你看了？”
“看了。”
“坚守。”杨宝山说，就这两个字。
阎成恩没有多问，从布包里取出花名册，翻到第一页，数了一遍，合上。“全连都在。”他说。
杨宝山把花名册接过来，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合上，放回去。
“281个人。”他说，“打完再说。”
阎成恩也没答话。山脚下的炮声又响了一轮，布帘被气浪吹得抖了一下，重新垂下来。
9月30日夜里。天德山主峰。
杨宝山坐在连部掩体口，风从山背面绕上来，把他领口的布往里灌。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封皮磨得快看不出字了，翻开，找到“101高地”那一章，用红铅笔圈着的字还在纸上压着痕迹。他看了几秒，合上，揣回怀里。
那是他从黑山阻击战结束就带着的书。
掩体里头，几个兵在做最后的准备。通信员把步话机的皮带扣重新锁了一遍，文书低头清点弹药，把数字写在小本子上，机枪手把弹链一盘盘摆好，靠着土墙码成排。
阎成恩从掩体里走出来，站在杨宝山旁边。
谁都没说话。
山下传来一阵冷枪声，打了几发，停了。
杨宝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身往掩体里扫了一眼。有人在擦枪，有人靠着墙壁闭着眼，有人小声和旁边的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他把军帽戴正。
明天是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两周年的日子。
天亮前，杨宝山走向前沿战壕。
阎成恩跟在后面，没有问去哪里。
前沿的战士看见连长，让开了个位置，没有说话。杨宝山趴上战壕沿，举起望远镜，往山脚下看。
远处，美军的车灯在公路上移动，一串一串，往来不断。更远处，重炮群的轮廓压在黑暗里，炮口的指向在望远镜里看得出来——正对着天德山。
范弗里特的作战命令已经从铁原的指挥部里发出来了。进攻计划的每一个格子里都填满了数字：弹药基数、航空架次、步兵番号、推进时限。情报部门的结论还压在那份评估报告的最后一行：一天即可轻松占领天德山。
天德山上，两百八十一个人在等。
等天亮，等炮声，等他们最漫长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