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朝鲜半岛的火药味在三八线两侧悬而未散。

  五次战役打完,战线钉死在三八线附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歼敌二十三万余人,把美国人从鸭绿江边推了回来。山头还在焦土里冒烟,残破的工事里压着没来得及运走的弹壳和绷带。

  谈判的消息从上面传下来,在基层战士里悄悄流传。有人问班长:“打完了?”

  班长没答。他把枪靠在壁上,说:“没打完。”

  这话是准的。

  美国人打不下去了,才走到谈判桌前。

  长津湖之后,美国国内反战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杜鲁门早在1951年3月就嗅出了方向,他要打的是一场“有限战争”,无意把自己的儿子一批批往朝鲜的山沟里填。5月16日,华盛顿内部拍板:放弃占领全朝鲜的目标,在三八线附近建立分界线,通过谈判,寻求一个体面的收场。

  主张扩大战争的麦克阿瑟已经被解职了。接替他的李奇微比麦克阿瑟冷静,但同样不甘心。

  北京这边,毛泽东也在判断形势。五次战役打下来,该证明的都证明了,该让美国人清醒的也清醒了。他提出总方针:充分准备持久作战,同时争取和谈,达到结束战争。两手都得硬。

  谈判代表团的人选,毛泽东亲自点。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参谋长解方,加上精通外交的李克农和乔冠华,四个人奔赴开城。斯大林得知后,一字未改,回了一句话:“毛泽东同志应该指挥谈判。”

  1951年7月10日上午,一支打着白旗的车队从开城以北驶来,进入来凤庄。

  前沿阵地上,一个侦察兵盯着那队车,问身边的战士:“美国人打白旗?”

  战士扒着壕沿往下看,愣了一下:“是白旗。”

  “投降了?”

  “胡说。”老兵从后头走过来,把那兵的帽子往下一按,“那是谈判。”

  其实事情有个来由。中朝方事先要求美国人打红旗进来,美方断然拒绝。红色的旗帜,在他们眼里染着太浓的共产主义色彩,宁可挑白旗,也不摸那块红布。于是就成了这副光景——打着白旗进来谈判的美国人,和坐在对面等着他们的中朝代表团。

  谈判大厅布置简单。两张桌子,两排椅子,双方代表面对面坐着。

  大厅里没有多余的声响,通风也不好,空气沉着。

  桌子两侧的气氛,从第一天就是绷的。

  中朝方的主张很清楚:以三八线为界,双方各后撤一定距离,建立非军事区。南日将军把这个立场摆在桌上,话说得不快,一字一句都是实打实的依据。

  “战争爆发前,三八线是公认的分界线。”南日说,“双方在三八线南北反复拉锯,现在战线大体也在三八线位置。以三八线为界,是国际公认的,也是战场现实。”

  美方代表乔埃听完,把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我方的方案不同。”乔埃说,“联合国军一旦签署停战协定,空军和海军就无法继续军事行动了。我方在空中和海上享有绝对优势,这一优势在停战后将被中止,因此军事分界线的划定必须给予相应补偿。”

  南日没有动。

  翻译把话一字字传过来,李克农在侧边的椅子上坐直了,把手放在桌上。

  乔埃继续说,按他们的算法,“联合国军”的海空优势折算成陆地,需要从现有战线向北推进一万两千多平方公里,才算是对等补偿。一枪不放,一个士兵不用上阵,白拿走一万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南日把椅子缓缓向后推,站起来,用一种不急的语调开口:“按照你们的逻辑——你们强,我们要补偿;你们弱,我们也要补偿。无论强弱,都是我们给补偿。请问这是哪一条谈判原则?”

  乔埃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非常滑稽的观点。”南日说完,把椅子推回去,重新坐下。

  北京,中南海。

  毛泽东拿着电报,把最后那几行读了两遍。7月28日,他亲自起草电报发往开城,指示李克农并告金日成、彭德怀:必须坚持三八线为军事分界线的主张,以坚定不移的态度,驳回美方无理要求。

  电报发完,毛泽东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美帝国主义者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这是二十多年和各种对手打交道打出来的判断。

  谈判桌上,双方的立场就这样顶着,十几天没有丝毫松动。

  有一天,乔埃在会场上拍了桌子,把文件夹往边上一推:“那就让炸弹、大炮和机关枪去辩论吧。”

  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朝鲜战争“边打边谈”最准确的注脚。

  1951年8月18日,谈判正式中止。同一天,“联合国军”地面部队在东线发动了夏季攻势。

  美国第八集团军司令詹姆斯?范弗里特,这个名字从这一天开始,在朝鲜战场上变得越来越响。

  他是个唯火力制胜的人,打心里信奉一件事:弹药比士兵便宜。

  上任前,美军每天对志愿军阵地的炮击维持在四十轮以上,这个数字在范弗里特眼里就是个低标准。他接手之后,把炮击密度从四十轮直接拉到每天二百五十轮到二百八十轮,是原来的六七倍。

  他的参谋跟他汇报某次战役的弹药消耗,说出一个数字。范弗里特把那个数字看了看,说:“五倍。打出去五倍的弹药。”

  “范弗里特弹药量”,就这样成了一个术语,刻进了朝鲜战场的历史里。

  夏季攻势的主要战场在东线,攻击目标是朝鲜人民军防守的阵地。1951年8月18日,美军对人民军第6师团守卫的983高地发起进攻,战斗一打就是九天。九天里,美军在这一座高地上倾泻了三十六万发炮弹。每天每门火炮打出三百五十发。山头的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树和草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被炸出来的石头和焦黑的土层。

  人民军死守。

  战后统计,人民军在983高地牺牲一万两千人,美军伤亡一千六百七十人。这座高地,后来被叫作“血岭”。

  再后来是851高地。美军在那里打出了六十九万七千发炮弹,自己伤亡了三千七百四十五人,人民军伤亡七百多人。美军给那座山取了个名字:伤心岭。

  整个夏季攻势,“联合国军”伤亡七万八千余人,其中美军二万两千人。他们在东线向前推进了一百七十九平方公里。每推进一公里,是用多少条命填出来的,自己心里清楚。

  夏季攻势被粉碎了。

  但范弗里特不认输。

  8月的末尾,他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手指从礼成江口缓缓划过,穿过铁原,落在天德山的位置上。

  “这座山。”他说。

  参谋长走过来,看了看地图上那个点,没有说话。

  范弗里特的手指没离开那个位置,继续说:“秋季攻势,从这里打开口子。”

  他下令制定新的攻势计划:西起礼成江口、东至铁原约八十公里战线上,超过四个师的兵力,同时展开。攻击的重点,是志愿军第47军防守的高作洞至铁原西北大马里一线,战线东北角的天德山列为主要攻击方向。

  参谋处接到命令,代号“铁砧”的进攻计划连夜开始起草。

  天德山,海拔不足五百米。

  从地图上看,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小山头,没什么特别的。但只要站上去看一眼,就明白范弗里特为什么点了这个名字。

  山体孤立,周围地势平缓,山顶视野开阔得出奇。站在山顶的制高点,往南可以看到志愿军纵深五到十公里的后方,炮兵的观察员站在这里,可以把整个纵深地带的目标看得清清楚楚,引导炮击的精度和效率直接翻几倍。除此之外,天德山控制着铁原到金化的公路,守着这条路,就守着整个西线补给的咽喉。

  天德山丢了,47军的西线防御就缺了一大块。

  范弗里特在“铁砧”计划上签了字,同时签发了第82号作战命令,要求美第3师于9月下旬夺取天德山。

  美第3师师长罗伯特?H?索尔少将把命令接过来,叫来作战处,把地图摊在桌上,让人重新标注天德山的位置。

  作战处的参谋在地图上把那个位置圈出来,旁边用英文标注:Outpost Kelly。凯利前哨。

  听着像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兵力配置的单子列出来,是重型堆叠:美第3师第15步兵团2个步兵营,配属骑兵第1师第7团和希腊营,骑兵第8团1个营,1个203毫米重炮营,3个155毫米榴弹炮营,4个105毫米榴弹炮营,七十余辆M4A3E8谢尔曼坦克,每日八十到一百二十架次战斗轰炸机。

  情报部门的评估报告摆在最后一页:天德山守军约一百三十人。结论只有一行字:以“范弗里特弹药量”每两秒一发的密度覆盖阵地,两个营齐头并进,一天即可轻松占领天德山。

  这份报告的结论,写得很有把握。

  他们不知道的是,天德山上实有两百八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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