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师的兵走下来,满身硝烟,军装上有补丁,有的战士脚上缠着布条,靴子底开胶了没来得及换。141师的兵背着枪走上去,相对说是更新鲜,休整过,弹药也补充足了。
两支队伍在山路上错身而过,没有多少话。
一个140师的老兵停了步,回头看了看后面上山的年轻兵,嘴唇动了动。
旁边的人问他:“说什么?”
他顿了顿,开口:“小心。”
就这两个字。
对方点了点头,背着枪继续往上走了。
141师进入阵地后,第422团负责接防天德山一带。团部组织各连查看阵地现状,排查工事缺口,登记武器损耗。有参谋拿着本子跟着连长跑了一圈,回来后在表格里填了一行字:“防御体系构设尚不完备,现有工事为野战堑壕,无坑道,纵深薄弱。”
这就是他们接手的阵地。
好的消息是火炮。到1951年秋季,志愿军装备的大口径火炮数量比入朝初期明显增加。47军这次装备和加强的火炮数量达到了二百一十五门,包括二十四门“喀秋莎”火箭炮。军指挥所将所属炮兵编为五个炮兵群,按口径大小和任务分工逐一明确打击目标,并命令前沿各师团迅速调整兵力,在重要支撑点上加修工事,布设地雷。
这些都在抓紧做。
但时间不够了。
1951年9月29日,秋季攻势开始。
“联合国军”在西线首先以美英军三个师展开试探性进攻,目标指向临津江左岸至铁原以西一线,同时从侧翼威胁开城。美第3师以夜月山为进攻重点,将炮兵部署在山脚一线,向47军防守的夜月山、天德山至大马里地段集中炮击。
炮弹是一拨一拨来的。
第一轮覆盖下来,山顶的堑壕被炸塌了两段。战士们爬出来,把土往外推,重新把豁口填上,再爬进去等下一轮。
美第1军以美第3师两个团的兵力,在二十多个重炮群和六十多辆坦克的支援下,向47军防守的阵线正面压上来。
141师在炮兵配合下顽强阻击。
9月29日一天的战斗结束,共歼敌八百多人。
9月30日,敌人继续进攻。方向指向292.0高地、天德山、418高地一线。进攻节奏没有停,炮击密度反而更大了。41师的各连在阵地上死守,一点一点消耗着对面的推进动力。双方在阵地前沿形成对峙。
消息传回志愿军总部后,总部结合全线态势,向47军下达命令:
“必须依靠天德山坚固阵地,坚决顽抗。”
这个命令到达141师师部时,师长把电文读了一遍,递给旁边的参谋长。参谋长看完,把电文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命令里写的是“坚固阵地”。实际上那里是野战工事,没有坑道,表面堑壕,守军不足百三十人。
两个人都清楚这一点。
参谋长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通知422团,把命令传下去。”
命令传到5连时,是9月30日傍晚。杨宝山把通信员叫来,接过那张纸,对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连部的几个兵围着煤油灯在做战前准备。通信员在擦步话机,文书在清点弹药箱,机枪组在检查枪管和弹链。掩体里有汗味和火油味,还有从外面飘进来的冷风。
秋天已经深了,山上的树叶早掉完了,裸露的山脊在夜里看着像一排骨头。
阎成恩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凉水,没有别的。他把碗递给杨宝山。
杨宝山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凉。”阎成恩在旁边靠着石壁坐下,“锅让炮炸了,烧不上热的。”
“凉的也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偶尔有冷枪的声音从山谷那边传过来,在石壁上反弹,回声很长。山脚美军阵地的火光隐约可见,是篝火,橘黄色的,在风里摇晃。
杨宝山把碗放下,开了口。
“老阎。”
阎成恩没动,等他说下去。
“明天如果我不行了,连队你带着。”
阎成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说“你不会出事”这种话。沉默了几秒,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杨宝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钻进掩体里面去了。
掩体里,文书还在清点,本子上写着各班剩余手榴弹的数量,一行一行的,字迹有些潦草。通信员把步话机擦好,放在固定位置,用布盖上。
杨宝山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怀里摸出那本《东北解放战争战例选编》,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压在封面上,按着。
书里有他用红铅笔画过的一行字,是“101高地”那章里的:死守三昼夜,寸土不让,直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把书合上。
手从封面上松开,把书塞回怀里,站起来,把军帽戴正。
走出掩体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忙的兵,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天德山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得有些不对劲。山脊上的风把枯草压低了,远处的山轮廓黑压压的,连月亮都躲进云里去了。
这是5连接防以来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山脚那边,美军阵地的篝火还亮着。炮口藏在黑暗里,黑洞洞的,一动不动,正对准这座小小的山头。
明天是十月一日。
新中国成立两周年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