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的朝鲜,雨季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腥气。
三八线以南,弹坑连着弹坑,烧焦的村庄废墟散落在山谷两侧。志愿军的侦察兵趴在山脊上往南望,能看到对面阵地上美军的哨兵在来回走动,营地里升起炊烟。双方都在往前沿输送物资,都在加固工事,谁都没有再打一场决定性大战的底气。
战线就这样停下来了。
五次战役是1951年4月22日打响的。
这是志愿军入朝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西线三个兵团同时推进,东线两个兵团紧随其后,加上朝鲜人民军三个军团,总兵力超过五十万人。战线从西到东铺开,几乎覆盖了整个朝鲜半岛的宽度。部队打过了三八线,一路向南,前锋打到了汉城附近。
但后勤跟不上。
战士们背着的干粮是出发时就带好的,七天份。七天吃完了,弹药也快告罄,补给车队被美军飞机炸断在山路上,前线的连队开始饿肚子打仗。敌人这时候也摸清了规律——志愿军每次进攻持续不超过一周,一旦弹尽粮绝就会主动收缩,美军称之为“礼拜攻势”。他们边撤边留出安全距离,等志愿军进攻势头衰减,再组织炮兵和坦克反扑。
第五次战役结束时,是5月下旬。
到6月上旬,战线稳定了下来,大致沿三八线一带延伸。从地图上看,这条线歪歪扭扭,既不笔直,也不对称,是两军反复拉锯之后留下的真实痕迹。
代价是实实在在的。
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合计歼灭敌军二十三万余人,把美军从鸭绿江边一路打回了三八线。美军入朝时扬言的“感恩节前结束战争”,早已成了笑话。麦克阿瑟的“以中国大陆为轰炸目标”的叫嚣,也随着他被杜鲁门撤职而烟消云散。
但五次战役也让志愿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后来在志愿军内部的总结会上,有参谋直接说:“我们暴露了弱点,敌人已经知道怎么打我们了。”
没有人反驳。
五次战役后,朝鲜战场的性质变了。
美国不可能再吞并朝鲜,志愿军也无法在短期内把敌人赶下海。双方在三八线附近形成了战略相持。1951年6月,毛泽东在研判形势后提出总方针:充分准备持久作战,争取和谈,达到结束战争。
这个方针简短,分量却很重。它意味着,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1951年7月10日上午,朝鲜停战谈判在三八线上的开城来凤庄举行。
谈判大厅布置得极简。双方代表面对面落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两面小旗。中朝方的首席代表是朝鲜人民军南日大将,“联合国军”方面的首席代表是美国海军中将乔伊。
会谈前,双方随行人员进入大厅各自落座。气氛比室外的温度低得多。就在这时,南朝鲜方面的一名参谋走向座椅,一屁股坐下去,椅子不知道是腿没摆正还是本就不稳,啪的一声,人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
大厅里有片刻的静默。
在场的人都没笑出来。双方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谁的眼里都装着死过的战友。那名参谋自己爬起来,整了整军装,重新搬好椅子坐下,红着脸低下了头。
谈判开始了。
第一个议题,也是最核心的议题:军事分界线怎么划。
中朝方的主张很明确。以三八线为界,双方各向后撤退五公里,建立非军事区,此线即为停战分界线。这个方案有历史依据,三八线是两国之间的传统分界,是战前双方的实际控制线,也是国际社会普遍认可的分隔线。
美方的代表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他们的方案。
南日大将坐在对面,听翻译把那段话逐字传达过来,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手放在桌上,慢慢等。
翻译说完了。
美方的理由是:他们在海上拥有绝对优势,在空中拥有压倒性优势,海空优势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资产,在划定分界线时应当折算进去。按照这个逻辑,即便一枪不放、一人不伤,光凭海空力量的存在,他们就能要求中朝方向北退让一万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
南日大将把手从桌上拿开。
“这个方案,我们拒绝。”
他用平常语速说完这七个字。
美方代表约翰·穆迪少将抬起头,看了对面一眼,然后说:“那就让炸弹、大炮和机关枪去辩论吧。”
这句话后来被各方都记录下来了。这是美方代表在谈判桌上公开说出口的原话,白纸黑字,收进了档案。
正如毛泽东后来说的:“美帝国主义者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谈判陷入僵局。
双方代表离开来凤庄,各自回到战场。边打边谈,以打促谈,成了接下来整个战场的运行逻辑。
1951年8月18日,“联合国军”夏季攻势开始。
进攻重点放在东线。敌人集中了约三个师的兵力,在大量飞机、坦克和炮火掩护下,向朝鲜人民军防守的阵地发动猛烈进攻。他们给这次攻势定了一个目标:打出一个有利于谈判的态势,在分界线问题上逼迫中朝方让步。
东线的983高地,后来被称为“血岭”。
人民军第6师团守着这座高地。美军第2步兵师和韩国军队轮番上攻。第一天,阵地没丢。第三天,没丢。第七天,还在守。据后来整理的战报,人民军在血岭阵亡一万两千余人,美军伤亡一千六百七十人。整整十八天,这座并不高的山头反复易手,最后被人民军夺回并稳定守住。
伤亡报告里全是数字,那座山头被血浸透了。
志愿军第67军、第68军在西线正面接敌,先后粉碎了敌人六个师在大量坦克、飞机支援下的进攻。两军合力,把“联合国军”夏季攻势的节奏彻底打乱。
夏季攻势持续到9月初,“联合国军”最终付出了死伤七万八千余人的代价,其中美军伤亡两万两千余人。他们在东线占领了一百七十九平方公里的阵地,平均每推进一公里,就要填进去几百条人命。
攻势被粉碎了。
但范弗里特没有收手。
詹姆斯·范弗里特,美第8集团军司令。
他是二战欧洲战场的老将,参加过诺曼底登陆,在希腊内战中也打过仗,军事经历算得上丰富。他有一个外号叫“火力狂人”,这是美军内部对他的真实评价。他的战术理念只有一条:先用炮把阵地犁一遍,再让步兵上去。他不信有什么阵地能扛住足够密度的炮击。
他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地图上,西线战场的走向清晰铺开。铁原、金化、开城,三个节点构成了整条战线的骨架。他的手指从铁原向北移动,停在了一个小小的等高线圈上。
天德山。
海拔不到五百米,从地图上看,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圈。但范弗里特叫来作战处的参谋,让他们把这一带的地形照片和侦察报告全部摆上桌。
天德山山体孤立,山顶平缓,视野开阔。从山顶望出去,可以观测到志愿军纵深五到十公里的后方,是引导炮兵修正射击的绝佳制高点。铁原到金化的公路从山脚附近经过,只要控制了天德山,就能为这条补给线提供保护。反过来,一旦志愿军守住这个山头,美军纵深就暴露在对方的炮兵观测之下。
“这一座山,”范弗里特把手指压在地图上,“必须拿下来。”
1951年10月1日,范弗里特下达第82号作战命令,命令美第3师于9月下旬夺取天德山。
美第3师师长罗伯特?H·索尔少将接到命令后,指示作战处制定了代号“铁砧”的进攻计划。在美军的作战地图上,天德山被标记为“Outpost Kelly“……用的是一个在这里阵亡的美军士兵的名字。
计划里列出的进攻力量让人看了印象深刻:美第3师第15步兵团2个步兵营,配属骑兵第1师第7团和希腊营,骑兵第8团1营,1个203毫米重炮营,3个155毫米榴弹炮营,4个105毫米榴弹炮营,七十余辆M4A3E8谢尔曼坦克,每日八十到一百二十架次战斗轰炸机。
美军情报部门对天德山守军的评估报告则只有寥寥几行:天德山防御工事简陋,无坑道体系,仅表面堑壕,守军约一百三十人。实施“范弗里特弹药量”,以每两秒一发的密度覆盖阵地,两个营齐头并进,一天即可轻松占领。
“一天。”
范弗里特把这份报告放回桌上,没有多说什么。他相信他的炮。
47军入朝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
6月19日,奉第19兵团命令,47军第140师接替了第65军在临津江东岸的防线。防线南起高作里,北至小小峙,正面宽度近四十公里,纵深二十公里。
140师进入阵地后,第一件事是看工事。
各营的连长蹲在阵地边上,拿着铁锹往地里戳。土质松软的地方,一锹下去一个坑;山脊上的岩石层太厚,工兵要用炸药一段一段地炸开,再往里挖。先做散兵坑和交通壕,再逐步加固成堑壕,然后把各个支撑点连接起来。纵深里出现了小型地道式的短洞,算是最初的坑道雏形。
构筑工事的同时,还要打仗。
敌人不会因为你在挖土就等你挖完再进攻。小规模冲突几乎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夜里的摸哨,有时候是白天的试探性炮击。140师的各连顶着这些压力,一边修工事一边打阻击。
三个多月下来,大小战斗百余次,歼敌三千三百余人,缴获各种炮六门、各种枪二百四十余支,击毁击伤敌坦克、汽车三十三辆,击落敌机七架。
这串数字背后,是每一天每一夜的消耗。
9月中旬,47军根据战场形势调整了防御部署。已经坚守三个多月的140师从阵地上撤下来,由139师和141师接替。
换防那天,山路很窄,两支部队在半山腰上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