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渼陂巷叔侄失学,梁家祠互倾志言
距江西吉安城60里的文陂镇,有一个北宋年间兴建的古村渼陂。一条渼水河在村后由东南汇入富水向西北流去。据传是一位梁姓青年,由江西泰和在宣和年间迁居于此(其先祖梁天监始自湖南长沙)。历经34世860多年,衍成了梁姓500多户、3000多口人的大家族。
这个被称为庐陵第一村(古属庐陵县)的渼陂古村,大都姓梁,可算是亲上连亲的一个庞大家族。
在以水运为主的古代,渼陂村依傍富水,通江达海,商贸繁荣。4.5公里(900米)的渼陂古街,始于宋末元初,清光绪年间达到鼎盛,共有商铺145家,经营棉布土产、竹木粮油、南北杂货等。
渼陂建有多座大小不一的祠堂、孝子坊、求志堂、文昌阁,敬德书院、明新书院、振翰学舍;牌坊照壁书写的家规家训,彰显了世人传承的崇文重教、尊儒尚德的核心理念。
这里曾是赣西特委搬迁的所在地,是红4军总部的旧址。不仅留下毛泽东、朱德、黄公略(红6军军长)、曾山等伟人的旧居和足迹,还是当年井冈山斗争时期,当地的工农群众踊跃参加工农红军、九战吉安的土地革命老根据地。梁兴初、梁必业、梁仁芥三位将军,就居住在相距不出50米的同一街巷;父子同时参加红军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而本书所要追溯的故事,就从梁兴祚、梁必业叔侄俩失学后的一次偶遇说起。(作者2024年4月3日到此革命老区旧址探访)
在渼陂街巷正街拐角的一个很普通的店铺门前,挂着一个做纸马生意的幌子,门左边一侧还摆放着纸牛、纸马,这便是梁兴柞父母用作维持生计经营的小店铺。从这大门向南一窄巷30几米处,一户向西开门的人家,就是矮一辈的梁必业父母的房宅。梁必业的父亲梁兴教、母亲刘年彩主要以务农和做点小生意维持生活。
民国14年,由于连年的战乱和百年不遇的干旱,渼陂村早已失去了以往的兴盛,不仅各项生意都十分萧条,很多店铺因为少有人光顾都关了门。由于临近的平民百姓家中无粮无钱,山上的野菜和树皮也都被吃光了,街上买东西的寥寥无几,看到的也尽是病恹恹、衣不裹体的乞丐……
梁家的纸马生意更是很少有人登门问津。因为病死饿死的都是身无分文的穷苦人,那还有钱办理丧事?15岁的梁兴祚已有好久没有上学了,他身下还有一个刚懂事的弟弟,为了维持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父亲有因病不能干重活的家,梁兴祚只好守在家门口,照顾店铺是否有人光顾,打发前来要饭的乞丐。每当听到街巷和不远的村口有过往的军队,那嘈杂的车马轰响和官兵叫骂声,他都会像护卫一样挺身而出,以尽自己男子汉的责任。
小兴祚要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突出的颧骨和一双明亮的眼睛,以及自强奋进、倔强不屈的性格,很像他的父亲。他深知父母特别宠爱自己,尽管生活难以以为继,也要省下点钱来供自己去读书,也是为了自己将来有点出息。再说他们所在的孝友祠堂还会分给每个学龄儿童一萝谷子。可是近来这一箩谷子因为灾荒,也给不了了,教书的先生也就尽不了这个义务,时常因为生病告假放他们的鸭子。兴祚失学之后,他爹曾又出面,给自己换了第三个学堂。不知情的还会以为自己是个爱惹事的坏孩子,尽管他时而会在班里弄点小把戏,出个洋相来显示自己的不俗个性……
最后这个国民小学就设在祠堂旁边,有30多个学生,四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采取复班教学的方法。比自己小4岁的梁必业也同在一起上课,但与这位一向学习成绩优秀的孩子结识不久,就又因为时局动荡、民不聊生,穷困潦倒的先生不来上课,孩子们就都失学了。
作为近邻的梁兴祚知道,年仅11岁的小必业,读书兴致正旺,每门功课都名列前茅。失学之后,无奈就被父亲送到离家20多里的一家杂货店当学徒了。(辽宁出版社《梁必业将军自述》第2页)可自己,现在还无所事事地憋在家里……
突然,村口的驿道上传来一阵阵马蹄的嘈杂声。小兴祚推开大门,他望见一队队士兵在骑着高头大马长官的催促下,背着枪和行李慌乱地向南行进着……
当这长长的队伍完全开过去了,梁兴祚忍不住出了家门,朝祠堂那边有人的巷子走去,他好奇这支队伍从哪里来,这么急火火要去干什么?这些骑着高头大马背着洋枪队伍是在为谁征战……
可此时深深的巷子空无一人,每日在宽阔雄伟的永慕堂前,总有些闲下来的老伯,在前面的水塘边散步,可现在却不见一个。他好奇地推开祠堂的大门,楞头楞脑闪了进去。突然,他看见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侧面墙壁上鎏金的家训……他兴奋喊道,必业同学,我们好久未见了!你不是出去学徒了吗?
小必业转身也兴奋地说:是兴祚,怎么这么巧,我这刚回来就看见你!去那学徒一天到晚,太辛苦!也就能混碗人家吃剩的汤饭。这不,实在想家了!就谎说母亲有病,得回来看一下……小叔,我听说你也去学徒了?
梁兴祚见对方书生气十足,虽然没提上学的事,可询问的都是些烦心事,摇了摇头,转身就坐在了殿前的一长条凳子上,也指着桌前的一把方椅:来,坐下唠吧!
小4岁且晚一辈的梁必业上下瞅了瞅说:“我一天天都站惯了,哪有坐的福?”
梁兴祚也意识到,在这永慕祠堂里无论谁,都要规规矩矩的。可自己索性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用双手搂住支起的双腿,然后说,别提了,父亲埋怨我:是干啥啥不行,一辈子没出息!……母亲虽然没说啥,可我看她那难过的样子,比挨骂挨打都难受!你学习好,能帮我想想,我以后适合干点啥?”
小必业笑着问:“你都学过啥?”
“学过剃头,给人裁衣,还跟父亲试过篾匠纸马活……可都有劲使不上,没有一样适合我!气得我跑出去,在咱这长街上挨个店铺去瞧,看能干点啥。嗨,你别说,街尾那家铁匠铺,整天叮叮当当地,看着手痒痒!”
“那你就去试试,我看你个子高,干这出力的手艺活,肯定错不了!起码能给家里省出一人的吃喝;若让我来,还干不了呐!”
兴祚仔细瞅了瞅比自己差不多矮一头的必业,恭维地说:“先生一直夸你是读书当秀才的坯子,不当老板,起码也胜任记个账啥的!”
必业听后,好长时间没有吭声。最后才冒出话来:“科举考试早都废止了不说,现在读书也轮不到咱穷人的份。听说我娘有病,很大程度上,也是心疼我这么小就出去闯荡……所以这个熬不到头的小伙计,我也不想去干了。”
“那你想干点啥子?”
“也还没有想好,先沿街去叫卖娘做的芝麻糖饼啥的,总不能干闲着……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梁兴祚看着对方认真的样子,问道:“啥子事?”
“比咱大几岁的中学生梁昌哲,捎信给我,说咱们一时上不了学,也不能碌碌无为这么干呆着。”
梁兴祚看着小必业,满不在乎地说:“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还能有啥正经事?”
“让咱们白天学徒、干活,晚上出来开会、上课,去跟无路可走的父母干革命!”他见对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就又补充说:“小叔,你先去铁匠铺学徒,好好跟铁匠师傅学手艺。等看准了这对路的事,我就去那找你!”
梁兴祚知道这个梁必业是个有心计、凡事看得长远的孩子,两家又是有着亲缘关系的近邻,是与自己同命相连的苦孩子,只好半信半疑地表态说,那好吧!
(2024年4月3日走访江西吉安纯化路7号渼陂村“三梁将军旧居”,作者创作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