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夜色中摸索上山。
“慢点,别踩空了。”
“连长,驻守部队的人在等我们。”
天德山主峰上,交接的军官指着前方。
杨连长,这里就是主峰防线。”
“工事有多深?”
杨宝山猫着腰问。
“一米多,底下是硬石,不好往下挖。”
那军官抹了把脸上的灰。
“我们尽力了。美国人的重炮一轰,这土防线不怎么顶用。”
“明白了。交给我们吧。”
杨宝山抓起一把战壕里的土,捏了捏。
“老阎,你看,这山脊太窄了。要是敌人大兵力冲上来,咱们摆不开人手。”
“正面放一个排,左右两翼各放一个班,你看行不?”
“不行,正面得放两个班,侧翼必须有交叉火力。”
杨宝山在地上画着。
“后山还要留预备队,防备敌人包抄。”
“朝鲜老乡送木头来了!”
哨兵喊道。
一个朝鲜大爷,赶着一辆破木车,车上装了几根手臂粗的松木。
“大爷,这地方危险,快回去!”
杨宝山赶紧跑过去。
大爷不会说汉语,只是用粗糙的手指着牛车,又指了指山头的战壕。
他嘴里不停说着什么,打着手势让他们把木头卸下来。
“他是让我们用这木头当房梁修工事。”
阎成恩走过来。
杨宝山抹了一把汗,对着大爷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爷!二班,快,把木头抬上去,架在连部的掩体上!”
“谭永洲,你那侧翼的散兵坑必须挖到齐胸深。”
杨宝山在战壕里巡视。
“不然美国人的重机枪扫过来,你连头都抬不起来。”
“连长,我这手都震得没知觉了。”
谭永洲把手伸出来,上面满是血泡。
“没知觉也得握着锹!”
杨宝山夺过他手里的锹,使劲往地里刨了几下。
“看着没,就这么刨!把石头撬出来!”
“这坑少挖一寸,明天可能就得多挨一颗子弹!”
“是!我继续挖!”
谭永洲吐了口唾沫在手上,重新抓起铁锹。
“团里给咱们增援了两个排,还有机炮分队。”
阎成恩在防空洞里,就着油灯对名册。
“现在全连满打满算,两百八十一个人。”
“两百八十一个,一个都不能少。”
杨宝山看着名单上的名字。
“老阎,咱们连的弹药情况怎么样?”
“手榴弹每人配了六个,子弹每人百十发。”
阎成恩说。
“机枪弹药还算充足。不过要是打起消耗战,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那就得省着点用。告诉各班班长,美国人不进到五十米以内,不准开枪。”
杨宝山把全连召集在山梁后面的一处空地上。
“大家都听好了。美国人打仗,靠的是大炮和飞机。”
“咱们没有那个,咱们靠的是脑子和骨头。”
杨宝山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出天德山的轮廓。
“他们要是用炮轰,咱们就进防空洞和猫耳洞。”
“等他们的炮火延伸了,步兵冲上来了,咱们再出来。”
“出来的时候动作要快,刺刀要亮出来!”
“连长,美国人的坦克要是冲上山来咋办?”一个新兵紧张地问。
“坦克上不来这么陡的坡。”
杨宝山盯着他。
“就算上来了,爆破组带上炸药包,摸到侧面,把履带给它炸断!”
“怕不怕?”
“不怕!”
新兵梗着脖子喊。
“不怕就行。只要咱们守住这里,就是保卫家乡。”
“连长,团部有消息,美国人这次动用了第三步兵师。”
阎成恩走过来,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敌情通报。
“配属了骑兵第一师的部队,还有希腊营。”
“坦克七十多辆,大炮上百门,每天有一百多架飞机在头上转。”
“来得好,老子打的就是他们的王牌。”
杨宝山冷笑一声。
“范弗里特那个老家伙,想拿天德山当功劳。”
“那得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
“文书,去把战士们的家信都收上来,能寄的赶紧寄回去。”
战士们围坐在一块,用铅笔在粗糙的纸上写字。
“班长,俺写不来,你帮俺写一封呗?”
“行,你说,我写。”
“就写……俺在朝鲜挺好的,顿顿有肉吃,让俺娘别惦记。”
战士挠了挠头。
“等打完仗,俺就回去给她盖新房。”
老兵握着铅笔,手有些抖,在纸上慢慢写着。
“盖新房……写好了。还有啥不?”
“没了,就这些。俺要是回不去,这信……”
“瞎说什么,都能回去!”
老兵瞪了他一眼,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九月三十日的夜里,天德山异常地安静。
风在山梁上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杨宝山在连部掩体里,翻开那本皮子都磨烂了的战例选编。
“老杨,喝口水吧。”
阎成恩拿来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杨宝山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真凉啊。”
“秋天了,这异国的秋天比咱们老家冷得早。”
阎成恩坐在一块石头上。
“明天就是国庆了。”
“是啊,十月一日,两周年了。”
杨宝山把书合上,小心地揣进怀里。
“咱们在这守着,北京的百姓就能安安稳稳地过节。”
“老杨,明天要是一打起来,指不定是个什么样。”
阎成恩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脊。
“不管什么样,天德山不能丢。”
杨宝山看着他。
“老阎,如果明天我出了事,连队交给你。”
阎成恩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还有,那几封信,要是咱们能活下来一个,一定要送回去。”
“我知道。”
杨宝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我出去查查哨。”
战壕里,战士们抱着枪靠在墙上,有的在打盹,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连长。”
谭永洲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手还疼不疼?”
杨宝山蹲下问。
“不疼了,等明天杀美国人,就更不疼了。”
“好样的小子。”
杨宝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机枪弹药都压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三个弹匣,全满了。”
杨宝山回到连部,阎成恩还坐在那。
杨宝山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已经揉得有些变形的纸烟,递了过去。
“你哪来的这稀罕玩意儿?”
阎成恩有些诧异。
“前几天去团部开会,参谋长给的,一直没舍得抽。”
阎成恩接过来,塞进嘴里。
他摸出一盒火柴,刺啦划了一下。
夜风大,火星刚亮就灭了。
“我来。”
杨宝山凑过去,伸出双手,合在一起挡在火柴周围。
刺啦。
火光再次亮起,微弱的红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照出他们脸上的泥垢和胡茬。
烟点着了,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明天,不管来多少美国人,咱们五连,生生死死都钉在这天德山上。”
杨宝山轻声说。
“钉在这。”
阎成恩吐出一口烟。
天,快亮了。
远方的山谷里,美军的大炮已经褪去了炮帽。
黑洞洞的炮口,全部对准了这片小小的山头。
杨宝山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烟屁股,用鞋底踩灭。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战壕里大喊:
“全连注意!美国人要上来了!进防空洞!”
天德山的清晨,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