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山领着队伍,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冷风夹着细碎的雪花,直往脖子里灌。
“排长,前面那村子烧光了。”
通信员指着前方那堵黑乎乎的断墙。
残存的木架子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焦土味。
“都把头低下去,盯着脚下。”
杨宝山回头低声嘱咐。
“别看那些,走你们的路。”
路边残存的土墙下,一个朝鲜老头盘腿坐着。
他怀里紧紧搂着个五六岁的娃。
娃穿着一件花棉袄,脸皮子已经冻得发青,一动不动,早就没了气。
老头不哭,也不动弹,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他的眼眶干瘪,眼里连一滴泪水都没有。
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没人出声。
“班长,那孩子是不是死……”
新兵声音打着颤。
“走你的路!”
老兵一把将他拽到前面。
“别看,看多了,心里发软,脚底板走不动道。”
新义州到平壤这百十里地,全给炸平了。
大路上到处是被烧毁的卡车残骸。
大火早就熄灭,只剩下漆黑的铁架子,在冷风里呜呜作响。
“连长,指导员,军部来电报了。”
通信员快步跑过来,递上一张汗湿的译电纸。
阎成恩接过来,拧开手电筒,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看。
“不进平壤,往北去顺安、顺川那一带。”
“不去前线?”
杨宝山有些诧异。
“不去,先做工。”
阎成恩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
“顺安、顺川、永柔、南阳里,这四个地方,要在最短时间里把机场修出来。”
“修机场?”
杨宝山用指甲盖掐了掐地图上的南阳里。
“咱们是打仗的,怎么干起泥水匠的活了?”
“不修好跑道,空军的飞机进不来。”
阎成恩神色凝重。
“前线天天挨炸,没制空权,送多少物资都是给人家当靶子。”
“这是死命令,四十七军必须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曹里怀在军部会议上拍了桌子。
“咱们要在这四个地方秘密施工,不能让美国人的飞机发现。”
“司令员,白天怎么干?天上全是美国人的飞机。”
一个团长问。
“白天不能干,就晚上干。”
曹里怀指着地图。
“各师分工,白天隐蔽,天黑了全拉出来,用双手刨,也得把跑道刨出来。”
南阳里的夜,风吹在脸上疼得厉害。
脚下的土地冻得像生铁一样。
“这地冻得跟铁块差不多,锄头都砸出火星子了。”
战士们一下下挥着羊角锄,震得手发麻。
“别废话,使劲砸,砸开个口子就好办了。”
排长在旁边督促。
“大家轮着来,一个人砸十分钟,换人!”
“这钢板真重,四个人抬都费劲。”
抬着钢板的战士直哼哧。
鞋底在冻土上打滑,肩膀上的皮肉被压得生疼。
“咬着牙,起!”
“一二,起!”
“快点,把铆钉钉死,别留缝。”
钢板和钢板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防空哨!有情况!”
天边传来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吹哨!灭灯!趴下!”
杨宝山扯着脖子大喊。
工地上十几盏汽灯瞬间被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大家趴在冰冷的钢板上,屏住呼吸。
“轰!轰!”
炸弹在几十米外炸开,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把整个南阳里的荒滩照得通亮。
气浪卷着碎石,噼里啪啦砸在战士们的钢盔和背上。
“都没事吧?”杨宝山在泥地里抬起头,嘴里塞满了沙子,呸呸吐了两口。
“没事!二班的钢板被炸歪了,得重新校正!”
“那就快校正!等敌机走了继续干!”
天亮前,机场跑道终于铺好了大半。
可还没等战士们松口气,尖锐的警报声再次拉响。
“敌机!是特务!特务发了信号!”
一架美军侦察机在头顶盘旋。
紧接着,后面跟着一队轰炸机,密密麻麻扑了过来。
“隐蔽!快进掩体!”
“轰——”
数百颗炸弹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大地在剧烈抖动,修好的跑道在一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
钢板被掀飞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卫生员!救人!”
杨宝山冲进浓烟里,在一处塌陷的土坑里扒拉着。
“连长,小李没气了。”
班长在旁边,双手全是血,怀里抱着个年轻的战士。
杨宝山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面满是黑灰。
“把人抬下去,埋在后面的山坡上。”
“其他人,带上铁锹,继续把弹坑填平。”
“连长,刚修好的就这么没了,咱白干了?”
一个战士红着眼眶大喊。
“没白干!只要咱们还在,这跑道就得铺起来!”
杨宝山大声吼着。
“空军得靠这个上天,咱们得把天夺回来!”
“拿工具,干活!”
顺川、顺安、永柔,几个机场都在这几个月里陆陆续续动工。
四十七军的战士们,白天就缩在老林子里。
林子里潮湿,地上全是烂树叶。
大家合衣躺着,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班长,俺这脚指头冻坏了,一流脓就疼。”
“用干草垫在鞋底,别让湿气进去。等到了晚上,干起活来暖和了就好。”
“美国人的飞机又在顶上转了。”
战士们闭上眼睛,听着头顶传来呜呜的发动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每一次飞过,大家伙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别慌,只要咱们不动,他们看不见。”
杨宝山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杨宝山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已经揉得有些变形的纸烟。
他没有点燃,只是凑在鼻尖闻了闻。
“老杨,想什么呢?”
阎成恩递过来一粒盐巴。
杨宝山接过来放进嘴里,齁得直皱眉。
“我在想天德山的侧翼。”
杨宝山说。
“那一块是个死角,如果敌人从四一八高地往这边打,咱们的重机枪施展不开。”
“那就把侧翼的战壕往后拉十米,修个马蹄形的。”
阎成恩在地上用树枝画。
“这样能形成交叉火力,还能防备敌人的手榴弹。”
“对,就这么办。等一到阵地上,立刻让二排去办。”
“还有,咱们连的通信员得配两个,万一电话线被炸断了,得有人跑腿。”
“让小李和小张去,这两个小伙子腿脚快,脑子也灵光。”
“成。”
干了两个多月,南阳里机场的跑道硬是用人手给铺平了。
八月中旬,雨水多起来,天德山一线的战况传了过来。
“一百四十师已经先南下了。”
阎成恩把军部传来的消息告诉杨宝山。
“去哪了?”
“临津江东岸,接替六十五军。”
杨宝山看着地图上那个叫天德山的地方。
他知道,真正的恶战,就要来了。
在临津江的一处破烂战壕里,一百四十师的一个连长正在跟六十五军的连长做交接。
“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连就剩三十多个人了。”
六十五军的连长满身泥污,两只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军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地方怎么个守法?”
“天德山是主峰,夜月山在东边,西边是四一八高地。”
六十五军连长指着地图。
“美国人每天用炮轰,天刚亮就开打,一直打到太阳落山。”
“阵地上的土都被炸酥了,一踩就陷到小腿肚。”
“工事还能用吗?”
“基本都被平了,我们每天晚上都是用手刨,把弹坑连起来当战壕。”
两个连队在夜色里完成了交接。
六十五军的战士们把身上剩下的弹药全部留了下来。
“兄弟,这有个搪瓷缸子,上面刻着老李的名字,他前天走了。”
一个老兵把缸子递给一百四十师的战士。
“留着吧,我们帮他守着这战壕。”
“成,交给你了。”
黑夜中,撤退的队伍和接防的队伍默默错身而过。
“这山瞧着不高,可两边全是陡坡,难走得很。”
“难走也得爬上去,都拉着前面人的衣角,别滚下去。”
一百四十师在临津江前沿坚守了两个多月,美军的炮火几乎没有停过。
“师长说了,咱们要给后面的兄弟部队探明情况。”
“这一线,美国人志在必得。”
“不管他们来多少,咱们就死钉在这。”
八月底,换防的命令到了五连。
“全连注意,检查装备,准备向天德山进发。”
杨宝山在队伍前头喊道。
“老阎,这次咱们是尖刀,守的是天德山主峰。”
“主峰好啊,站得高看得远。”
阎成恩背着行囊。
“就是容易挨炮。”
“挨炮也得顶着。这山要是丢了,后面的交通线就全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