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橘子洲头问苍茫,国共合作重运作

  ……

  中国早期的工人,大多来自农村,同农民有着血肉联系。正全力从事工人运动的毛泽东,没有完全忽视农民问题。一九二三年四月,湖山水口山矿区工人罢工胜利后,毛泽东派工会领导成员、共产党员刘东轩、谢怀德回到他们的家乡衡山县白果乡开辟农运工作……在九月中旬成立了湖南第一个农会——岳北农工会,会员很快发展到万余人。

  这时,毛泽东已到广东出席中共三大。

  参加这次会议的张国焘回忆说,毛泽东在会上提出一个新问题——农民运动,是“这个农家子弟对于中共极大的贡献。”张说,毛泽东向大会指出,“湖南工人数量很少,国民党员和共产党员更少,可是漫山遍野都是农民。因而他得出结论:任何革命,农民问题都是最重要的。他还证以中国历代的造反和革命,每次都是以农民暴动为主力。中国国民党在广东有基础,无非是有些农民组成的军队,如果中共也注重农民运动,把农民发动起来,也不难形成像广东这类的局面。”

  ……三大虽然也通过了一个由毛泽东和谭平山起草的《农民问题决议案》,却没有花气力去具体组织实施。担任中央局秘书的毛泽东自己,一时也无暇去做。 

  毛泽东这次离开上海回湖南养病,正巧有了这样一次机会。(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8月出版《毛泽东传》第108页)   


  在韶山西二区上七都郭氏祠堂召开的雪耻会成立大会,毛泽东身为国共两党的革命领袖和杰出代表人物,亲自出席。大会由庞叔侃、钟志申、贺尔康、李耿侯等人负责筹备和主持,到会代表六七十人。面对前来观看的三四百人,毛泽东作了愤慨激昂的讲话:他首先讲述了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历史,五卅惨案和长沙、湘潭等地的反帝爱国运动情况,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反对英、日等帝国主义。讲话后,毛泽东还同许多围拢过来的农民、教师经行了热烈的交谈。会议还散发了雪耻会宣言……

  毛泽东当年在韶山发动和组织农民的工作,十分艰苦。据《贺尔康日记》记载,“7月12日,毛泽东在唐家祠堂主持开了几个会,至深夜一时一刻,润之忽要动身回家去歇。他说,因他神经衰弱,今日又说话太多了,到时定会睡不着。月亮也出了丈多高,三人就动身走,走了两三里路时,在半途中就越走越走不动,疲倦的了,后就到汤家湾歇了。”


  ……7月间,韶山大旱,田地龟裂,青黄不接,广大农民饥饿难熬。土豪劣绅却囤积居奇,高抬谷价。当地大土豪成胥生等乘机禁粜,把谷米运往湘潭等地,牟取暴利。

  毛泽东得知这一情况后,就和韶山支部研究,决定采取“先礼后兵”的策略,一面派人与成胥生商议开禁平粜,一面发动群众奔赴银田寺阻止谷米运往外地。在农民们的团结和巧妙斗争下,成胥生被迫将谷米以平价粜给本地农民,其他地主更不敢不粜。这就是韶山历史上有名的“阻禁平粜”斗争。

  ……

  毛泽东身在山村,心系全党全国。他通过银田的合作书社、书报、文件保持了与中共中央、国民党中央党部、中共湘区委员会的密切联系。中共湘区委遵照中央通知,选派贺尔康、庞叔侃等人去广州第五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都是毛泽东推荐的。

  ……

  毛泽东的这一系列活动,引起了地主豪绅的恐怖和仇恨。(他们向上密告,)污蔑毛泽东在韶山组织“过激党”,煽动农民造反。省长赵恒惕接到成胥生密告,密令湘潭县团防局派兵拿办。幸得开明绅士、县议员郭麓宾探悉,派人连夜报告给毛泽东的家人。

  8月28日,毛泽东在韶山党组织和人民群众的掩护下,摆脱敌人的追捕,离开韶山到长沙。毛泽民的夫人王淑兰回忆道:“一天下午,毛泽东在谭家冲开会,县里郭麓宾派人送信到家里。”家里派人去谭家冲送给毛泽东看了。毛泽东回来后,他不慌不忙地简单吃了碗用开水泡的饭,就顺从地乘坐弟媳为他去找医生请的轿子,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故乡韶山 。毛泽东先给他们讲好,有人查问,即答:“家人得病,抬的是郎中。”“送轿子的人,只一天一夜就回来了。”

  当湘潭县的团防局应赵恒惕的密令,派一行团丁来到韶山冲捉捕激进党罪魁毛泽东时,村里的乡亲们已经按照交代好的回话:毛泽东坐轿子去找中医看病了,很快就会回来。这是打发这些团丁最好的说辞,也许他们回去,也分别都有了列行公事的交代。 

  而此时的毛泽东已经来到了长沙,同行者是他亲自推荐到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的庞叔侃、周振岳,也是一直跟随毛泽东在韶山建立农民协会的党员骨干。在长沙时,与中共湘区委、省工团联合会、文化书社的负责人谈了话。他建议湘区委多派同志前往广州学习……

  这时,他还重游了岳麓山、橘子洲。著名的《沁园春·长沙》词,就是这时所作。据周振岳回忆……

  (中央文献出版社2008年9月《青年毛泽东》第281至286页)


  可以追溯和想象到当年:毛泽东在两位同乡农民兄弟(农运干部)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登上了岳麓山的峰顶。眺望着面前滚滚的湘江……

  在山顶的一处极高明亭遗址,亭子已被兵火焚毁掉了,只剩亭基隐现在没靴高的蒿草下。毛泽东扫了一眼一旁一块石碑上,刻着唐朝一位署名齐己的一句半诗:门前路到潇潇尽,石上云归……《题赠湘西……》;又浏览在一旁的一大块勒石碑上,刻有“清李文照吟《极高明亭》以纪游的四句诗:振衣上峰巅,下视人寰小。列宿低芒角,白云相缥缈。”(作者2024年4月12日寻游登上岳麓山峰手记)

  毛泽东迈上一块巨石之上,左手卡腰,右手用五指从前之后梳理了两下浓浓的长发,仰天向前方望去……而今,我竭尽全力团结两党同仁,为之奋斗已经四年了。在这陡峭蜿蜒的岳麓山,他似乎望到了山下湘江滚滚流向的东海……看到众人一起撘撑的帆船几遇风浪和险滩,一种面对风浪跃跃欲试的豪情油然而起……

  毛泽东转身跳下巨石,走到山路的岔口,看着一直跟随的周振岳、庞叔侃两位农协干部,从他们淳朴、忠诚、坚韧的脸上,忽然感受到了成千上万的农民兄弟,迷茫、憧憬、渴望得到解放和自由的赤诚之心;感受到了在之前的工作中未曾有过的那种信任和坚毅勇敢的品格,更是信心满满!

  他于是和蔼而随意地说,我们不妨再到江边去看看……

  毛泽东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想起这次回乡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不仅错过了党中央的第四次代表大会,又惊闻了孙中山在北京的不幸逝世,目睹了国民党对广东军阀东征的征讨……国共合作和中国国民革命的一系列重担,还在等着自己去承担……

  下山的路无疑进入轻松自得的回顾、思索状态,经过和道中庸亭、爱晚亭、就到了山门之外的自卑亭,在路边梧桐树荫的石径上,他匆匆来到宽阔奔流的湘江岸边。望着隔岸翠绿的橘林,那里有唐生智的别墅公馆,有为外国洋人建筑的馆院花园,有与同学们在一起读书、漫游和健身的草坪和亭阁,在橘子洲拐角的简易房子里,就是再熟悉不过的乐之书社。

  他曾在昨日与中共湘区委的李维汉说:“多派同志前往广州学习,多派优秀工人干部深入各县农村,发展国民党组织和农民协会……”

  他面对橘子洲向滚滚的江面望去,不远处水流汇集,漩涡成群,形成深不可测的碧波骇浪……

  面对这宽阔而无穷无尽的湘江,流向那翻滚的波涛和巨浪旋涡的长江、大海,毛泽东回想起了在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时的学习经历……徘徊思索片刻,一首《沁园春·长沙》浩然正气的词作,从心底喷涌而出: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怅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在一旁的韶山第一批中共党支部书记毛福轩,见毛泽东那雄姿勃发的神情,关切地询问道,看您心思这么重,我们何时才动身啊?

  毛泽东平和地问道,我看你们二位,作为最先被推荐到广州农讲所的干部学员,有点着急了吧?

  庞叔侃瞧了一眼周振岳,回答说,还不是您的推荐,您就是最好的老师!

  那好,咱们明天就启程。咱们三人先乘火车到株洲,从株洲乘民船到衡阳,然后,咱们再徒步经资兴、耒阳、郴州到宜章。在宜章要会一下我一师的同学。最后经广东韶关,再乘火车到广州就不远了!我可是有游学经历的,要一路边徒步考察工作、一边探路前行,不知你们能否吃得消哇?

  周振岳抢先回答道,没问题!我俩就是您的随从,您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

  毛泽东微笑着,指着周的上衣口袋,讨了一支卷烟。庞叔侃忙从兜里掏出火柴,上前给点着;毛泽东试着吸了一口,然后仰头细细地吐向翻滚的江面……


  毛泽东在1918年组织筹送留法学生进京途中,就曾因铁路一时被冲的候车时间,组织大家到附近的农村去考察,尤其对许昌三国时的魏都感兴趣,一起前去考察了解一些历史情况。

  当一年后毛泽东到上海黄浦江码头送行时,他自己却留在国内,他对大家解释道:“我觉得我们要有人到外国去,看些新东西,学些新道理,研究些有用的学问,拿回来改造我们的国家。同时也要有人留在本国,研究本国问题……要为现今的世界稍微尽一点力,当然脱不开‘中国’这个地盘。关于这个地盘内的情形,似不可不加以实地的调查,及研究……”

  现在,毛泽东作为中国革命的重要领导者,就更加感觉到对负责的这块地盘考察、研究的必要性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和广大民众,都是自己要深入考察研究的范畴和主要对象。他要用脚、用眼、用心前去探测那里苦难深重的民众……


  三人一身的布衣便装,一路风餐露宿,仅一周左右就抵达了宜昌。事先接到来信的一师同学高静山,已经等候在一家很普通的客栈了。原来他是中共宜章地方执行委员会书记。

  住下之后,毛泽东与他在阁楼不大的客房里,不分昼夜地详谈了他对湖南农村阶级状况的看法,并征求了高静山对这些问题的意见。伴随他的只是一杯清茶和缠绕他头顶无尽的烟雾。

  ……

  1925年9月中旬,毛泽东才从湖南到达了目的地广州。他先是住在国民党中央党部内。

  当广州国民党执行部的同事,了解到毛泽东因长途奔波劳累,身体仍然极度虚弱,就将他送进中山医院,进行了短暂的疗养。

  毛泽东似乎就利用这一个月的修整期间,根据这近一年的体验和对湖南农村的考察,起草完成了两篇重要的实用文章。号称两本小册子:一篇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另篇是《赵恒惕的阶级基础和我们当前的任务》……(《青年毛泽东》第287页)

  这两篇深刻揭示中国革命现状的重要著作,便可认为是毛泽东这趟回湘返粤期间所获得重要收获的理论和思想武器。这些富有独到见解和事实依据的论断,为他之后领导革命斗争提供了坚实的第一手资料和理论基础。

  1925年10月5日,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以政府事繁,不能兼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职务,向国民党党部常务会议推荐毛泽东代理宣传部部长。常务会议通过,并请毛泽东即日到部议事。10月7日,毛泽东就职,召开宣传部第一次部务会议。会议讨论了宣传计划和编纂事宜……

  10月20日,毛泽东出席国民党广东省第一次代表大会,发表了演说。参与起草了大会宣言。为《广东省党部代表大会会场日刊》写了《发刊词》。

  ……

  毛泽东在11月21日在填写的《少年中国学会改组委员会调查表》中郑重宣告:“本人信仰共产主义,主张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惟目前的内外压迫,非一阶级之力所能推翻,主张用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及中产阶级左翼合作的国民革命,实行中国国民党之三民主义,以打倒帝国主义,打到军阀,打倒买办地主阶级(即与帝国主义、军阀有密切联系之中产阶级右翼),实现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及中产阶级左翼的联合统治,即革命民众的统治。”

  这段概括,即是他的新民主主义基本思想的萌芽,是他写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国农民中各阶级的分析及其对于革命的态度》《赵恒惕的阶级基础和我们当前的任务》等文的纲要。 (《青年毛泽东》第287页)

  《中国农民中各阶级的分析及其对革命的态度》一文,既是现实版的理论指导文献,也是反帝反军阀反地主阶级压迫的声讨檄文。这篇政论于12月1日,首先在国民党第二军司令部出版的《革命》发表之后,很快又在国民党中央农民部主办的《中国农民》,和共青团机关刊物《中国青年》上转载。还被列入:第五期和第六期“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教材,更成为湖南等省、培训农民运动干部的基本教材。


  就在毛泽东回到广州重新担当国共合作期间国民党宣传部长期间,周恩来正在参与紧锣密鼓的第二次东征。

  毛泽东在担任国民党代理宣传部部长近一年时间,不仅利用职务之便和创办的《政治周报》,有效地开展了《中国国民党之反奉系战争宣传大纲》,主持了选派学生赴莫斯科孙文大学学习事宜,有理有利有节地开展了同国民党“西山会议右派”分子的斗争……

  1926年2月5日,在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第二次会议上,又由汪精卫提议、会议批准,毛泽东仍为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而此时的汪精卫,则是想从这个职务上脱身,准备接孙中山国民党和国民政府主席的首席要职)……也是在这次会议上做出决定:继续开办农民运动讲习所;设立农民运动委员会,以“研究农民运动之理论与实施计划之指导。”

  这之后,毛泽东更是把主要精力转移到领导农民运动和培训农运干部的工作中来。他从农村走出来,心中装的即是普天下的劳苦大众。他清醒地认知到,在中国辽阔的土地上,占绝大多数的农民即是中共建立强大的人民武装的生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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