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确确实实地变了。最先感知并顺应这变化的,是人心。

  街上开始有人公开谈论“做生意”,声音不再压低,眼神也不再躲闪;供销社门口那些红纸告示里,“承包”、“个体经营”成了新出现却最扎眼的字眼儿;县城街头,偶尔能瞥见穿喇叭裤的年轻男人和踩高跟鞋的女人,他们步履匆匆,谈吐间带着一种新鲜的、急于奔赴某处的兴奋。

  下海经商的潮声,从遥远的沿海一路呼啸而来,最初只是湿润的风,很快便成了拍打内陆岸线的实实在在的浪头。

  木森这些年与砂石水泥为伴,深谙一砖一石的分量。他眼看着自己修建的桥梁、水电站改变着山川地理,却也隐隐感到,这激荡的时代里,有些力量的涌动与汇集,已不能单靠双手和汗水来完成。工程需要材料,材料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渠道;人要成事,除了实在,还需懂得变通的门道。他像一名老练的船长,听到了潮汐的召唤,却并不急着扬帆,而是先细细观测风向与水文。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来自家乡的消息,为他的人生航道注入了另一股强风:父亲林茂源被彻底平反,落实政策后不久,便成了县政协委员,调回了县政府。压在头上的无形之帽终于摘去。他挺直了脊梁,开始在制度的框架内,为他所关心的民生、教育发声。

  父亲在政策的根基上重新站直,儿子在现实的浪潮中稳稳扎根。两代人的道路在新时代交汇,一个走向厅堂,一个走向市场,却奇妙地成了彼此遥相呼应的支撑。

  在县政协的积极倡议与政府的支持下,“兴茂营销公司”的牌子挂了起来。木森被任命为总经理。中秋节前,他携春梅回到了久别的鸭河。故乡的山河依旧,但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种跃跃欲试的气息,与当年他离家时截然不同。

  公司的第一桩生意,始于一个最朴素的渴望。有老乡辗转找到他,带着试探问:“木森,听说你在外头路子广……现在能弄到电视机吗!黑白的就行,彩色的更好。”

  那时,一台电视机仍然是寻常家庭不敢奢望的“大件”。票证紧张,货源稀缺,光有钱,摸不着庙门。

  木森没有立刻拍胸脯。他先是心里默默算账:成本、运费、损耗。接着动用这些年走南闯北积下的人脉与信用,去寻找可靠渠道。他谈生意时,语气依旧如谈工程用料般实在,不欺不瞒,这份口脾成了他最硬的“通行证”。

  当第一批电视机历经周折运抵县城时,小小的门市部被闻讯而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人挤在柜台前,不是问价,而是睁大了眼,一遍遍确认那闪着幽光的屏幕、整齐的按钮——“这……真的是电视机?”

  这批货,他定下的规矩简单而牢靠:不投机,不囤积;只做紧俏而实用的;该让的利,大大方方;该守的信,寸步不让。电视机、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一样样曾经遥不可及的工业品,通过他和他的公司,注入家乡渴望改善生活的那些人家。

  人们第一次觉得,山外的世界、现代化的生活,仿佛被一座无形的“桥”拉近了,而这建桥的人,正是他们熟悉的木森。

  至此,木森算是真正“下海”了。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换的不是方向,而是抵达远方的方式。修桥筑坝,是让天堑变通途,让水流为人所用;经商流通,是让货物尽其用,让日子过得丰足。两者内在的那份“连接”与“造福”的实际意义,从未改变。

  脚下的路骤然变得开阔而纷繁,木森觉得,肩上的担子与心里的那杆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都要清晰。浪潮已至,他既是踏浪者,也愿做一块让更多人能借此站稳的礁石。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