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后的日子,那层喜庆的红光渐渐沉淀,渗进了日常生活的纹理里。

  天未亮透,春梅便窸窸窣窣起身,引燃灶膛。柴火噼啪,锅里的玉米粥翻滚着稠密的气泡。白面馒头早已蒸好,温在笼屉里。父母唤醒了弟妹,一家人围上了八仙桌。

  “木森,快来,趁热吃。”丈母娘心疼地喊着。

  “嗯,您们先吃。”他应着,坐在门槛上绑他的护腿。左脚需多绕一圈,绑得紧实些,走路才稳当。他不急,手上的动作一如用漆刷抚过木面,慢,却精准。春梅盛了碗粥,小心递过去,怕烫着他。木森接过,抬眼望她,温情脉脉。一家人吃饭,话不多,碗筷轻碰的声响里,却有着一份踏实的互信。

  白日里,木森在外头奔忙:看工地、谈料价、核帐目……春梅则撑起家的另一半天:操持八口人的三餐,喂鸡饲猪,飞针走线。偶尔推些豆腐、炕些豆腐干去集市卖,攒下细碎的零钱,那是一份属于她的、勤俭朴实的的参与。

  傍晚,木森收工归来,鞋上沾满了工地的泥土,腿脚肿胀得厉害。这时,一盆温热的水总在等着他。双脚浸进去,暖意顺着酸痛的骨头蔓延开来,缓解了疼痛,也熨帖了心。

  一日,木森归家极晚。春梅在灯下缝补,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从灶屋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饭菜,对木森说:“快吃点,吃完再泡脚。”她声音里的心疼,盖过了疲惫。

  木森坐下,像是商量,又像是自语:“往后,我不想再接零碎小活了,想做大点的工程。”

  春梅没抬眼,只轻轻将针在发间抿了抿,说:“那家里的事,你就甭操心了。我少去两趟集市,多在家里便是。”平素言语不多的她,一口气说了这些。木森听着,心里那盏灯,仿佛被拨得更亮了些。她的支持,无声,却有力。

  成了家的人,做事便添了份不一样的重量。从前,他敢把自个儿全然押在每一步上;如今,每迈一步,都得在心里掂量三分风险。渡口桥竣工后,他并未停步,开始承接涵洞、堤防、小型引水渠……活计象溪流汇成小河,他身边,也渐渐聚拢了一些干活的人。

  第一个跟来的是石匠老魏,五十来岁,手糙得像老树皮,话比金子还贵。“我不跟人瞎干,”他说,目光凿子般钉在木森脸上,“就凭你修那桥,我服。”

  第二个叫周生,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算盘打得精准,字也写得工整。木森让他管料,也叮嘱得紧:“这是细活,关乎性命。少一根钢筋,你都赔不起。账目,要清过河水。”

  三个,四个……一支小小的队伍,像岩石间的藤蔓,在这里扎下了根。

  消息伴随着春风一起传到了渡口镇。县里决定,在县里深处的雨佳河上,修建一座水电站。那河性子烈,水急,坡陡,还牵着几条桀骜的支流。这工程不光为发电,还为了下游万亩农田的灌溉。工程大,且复杂,像一张精心编织又危机四伏的巨网。

  风声很快灌满了镇子,春梅不出门也知晓了。

  那晚,木声回家后闷声不响,吃过饭就坐在门口磨他那把旧漆刀,霍霍声里藏着翻滚的心事。春梅出来,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不紧不慢地问:

  “接了?”木森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有些诧异,却满带笑容地说:“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知我者春梅也!”

  “想承包这工程。”片刻,他吐露了心声。

  春梅望着丈夫眼中那簇熟悉又灼热的光,没有犹豫,声音轻而坚定:

  “那就接。”

  雨佳河水电站,不是一座桥,而是一场战役。坝体、渠道、闸门、管线……环环相扣,一处溃败,满盘皆输。木森将手下人像棋子般摆布在合适的位置:老魏统领石工,专攻最硬的骨头;周生握紧账本与料单,锱铢必较;他自已则像不知疲倦的梭子,跑遍全线,上下协调。他虚心讨教县里派下来的干部和技术员,将那些生硬的管理术语与冰冷的图纸,一点点嚼碎,咽下,化成自己筋骨里的力量。

  工程进行到第一年末,出了事。上游一段新开的渠道夜里塌方,蓄积的山水冲走了模板,卷走了部分物料。现场一片狼藉,沮丧像阴云笼罩。有人叹道:“认栽吧,天灾人祸。”

  木森站在塌陷的豁口前,看了很久。浑浊的水流嘶吼着奔过。终于,他转身,声音压过了水声:

  “改线。”

  “改线?”周生急了,“那得花多少钱?还有工期……”

  “少塌一次,就值。”木森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照塌方的痕迹看,这地基原本就不稳。硬扛,下次塌的更多。”

  他立即赶往县里,将具体情况、责任与改线方案和盘托出,担起了旁人避之不及的干系。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木森几乎以工地为家。

  春梅偶尔炖了鸡汤,烧好红烧肉用瓦罐装好,提着走十几里山路送去。夜里,她依旧在灯下做针线,一针一线,似乎能将远方的丈夫,更牢地缝进家的温暖里。

  有一次,木森连日高烧,仍撑着在工地上指挥。老魏看不过去,将他按进工棚的木板床:“头儿,你倒了,人心就散了,这工程也就误了!吃口药,歇一天,天塌不下来!”

  他勉强躺了一日,第二日黎明,身影又出现在朦胧的晨雾里。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当巨大的闸门缓缓落下,驯服的河水开始蓄积,水位一寸寸抬升,漫过崭新的坝体。发电机第一次低沉地轰鸣起来,电流沿着新架设的线路,流问远方。

  下游干渴的土地,第一次畅饮到盼望已久的甘露。夜晚,沿岸村落零星亮起电灯,像大地上突然睁开的、惊喜的大眼晴。

  竣工验收会上,县里的领导握着木森粗糙的手:“优良工程!感谢你们,为我们县的人民造了福!”掌声响起,人们目光聚焦于他。木森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越过欢庆的人群,越过崭新的坝体,投向了雨佳河更上游的、云雾缭绕的苍茫群山。

  那里,还有更多的水,更多的山,和更远的、等待被照亮的土地。

  志在远方,脚步便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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