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桥建成后,木森走在镇上,认识他的人总会点头招呼,笑脸多了。他的漆活本就出众,如今更添了建桥的威望,在这方水土,算是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望。背后指点的目光淡了,当面夸奖的话语多了。随之而来的,是那些热心的、试探性的提亲话头。这对木森而言,不啻于“天方夜谭”。他从未敢想,那张脸,那跛脚,能与这样的好事沾边。
这天,他刚放下漆刷,刘老二便笑嘻嘻地踱进工房,只看着他乐,不说话。
“刘叔,您找我有事?”木森被笑得有些窘。
“有事,还是天大的好事。”刘老二依旧咧着嘴。
“我能有啥好事?叔莫拿我开心。”
“真是好事,”刘老二这才凑近些,压低声音,“有人相中你了,想招你做上门女婿……”他一五一十地道来,末了补上一句,“建桥那会儿,他闺女常来送饭,你该见过的。”说完,用力拍拍木森肩膀,“好好掂量,莫错过了。”这才转身离去。
木森站在原地,有些发懵。片刻,一个被深藏在心底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河边工地开始喧腾起来。山里不少的人,挑着担子来到这里,竹筐里装着鸡蛋、干笋、豆腐干;卖羊肉火烧的摊子白汽蒸腾,香气一阵盖过一阵;也有卖土布的,自家织染,颜色鲜亮夺目。乡民们瞅准工歇的间隙,赚点零碎钱。
那天逢八,是渡口镇的大集。许多工人便懒得帶饭,随便买点自己想吃的就对付了。木森也随人流挤到摊前。他径直走向卖洋芋饼的摊子,那里已站着一位姑娘,蓝布裤,碎花中式开衫,脑后扎一把马尾,手里拎个小竹篮。
木森默默站到她身后。
没等他开口,姑娘忽然转过头来:“要一个?”她把一个热气腾腾、金黄油亮的饼递过来,“趁热吃。”木森接过饼,有些局促:“钱我付,你也趁热吃。”
饼边焦脆,中间软糯,他吃得慢,怕渣子掉落。嘴里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姑娘身上。她约莫二十出头,双眼皮,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细白,不高不矮,身段匀称。木森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一个女人,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砰砰作响,脸忽地发起烫来……他暗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旁边有人路过,指着工地嘀咕:“那桥,真能修成?”
木森没吭声。那姑娘却抬起头:“肯定能。”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说罢,她又买了几个饼,用纸包好放进竹篮,
朝工地走去。集市上的叫卖声、谈笑声、吃喝声似乎瞬间低伏下去。人们站在路边,各吃各的,谁也不急着走。那一刻,渡口很喧闹,而他与她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静默。
后来在工地,木森看见她把洋芋饼递给一个叫贺善仁的老石匠,两人边吃边聊,模样亲热。哦!原来她是贺家的闺女。
想到此处,木森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自语道:“若真是她……那便是老天爷睁眼了。”
第二天,他便给了刘老二回音:愿意相见。
第一次去贺家,是个晴天。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色虽暗,但没起皮。门槛是条磨得发亮的青石,踩上去稳稳当当。院子不大,拾掇得极整洁。水缸靠墙,盖着木盖,旁边柴火码得齐整。堂屋门敞着,里面光线略暗,却显得深邃。
她父亲贺善仁坐在八仙桌旁,见木森进来,起身招呼:“來了,坐。”
“谢谢贺叔。”木森微微躬身。
堂屋正中摆着红漆立柜,柜角包着黄铜,擦得锃亮。房梁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随风轻摇。墙上贴着年画,边角卷翘,却未脱落。
看着这中规中矩、一丝不苟地陈设,木森心想:这果然是个有根底、讲规矩的家。这样的人家,怎会轻易接纳一个外乡的残疾汉子?
果然,贺善仁开始问话了。老家何处?祖上做何营生?现今家境如何?脸上、脚上的伤残又是怎么回事?语气平和,却句句落到实处。
木森像学生答问,一一如实道来。
“我家乡在山岭深处,地贫路险,是个小地方。家里祖上也算读书人。高祖父中过贡生,爷爷是县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学成回乡,做过参议。新中国成立时,他为家乡的和平解放出了一己之力,政府称他为开明绅士。到我父母这辈,经历坎坷,但如今已拨乱返正,落实了政策,日子总算安稳了……”
贺善人静静听着,眼神渐深。当木森讲完,他眼里竟似有泪光浮动。他起身走到木森面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木森的头,声音有些哽咽:
“娃娃……受苦了。”
过了许久,他缓过神,看着木森,一字一句道:“人穷志不穷,你实在,不虚滑,又有真手艺在身,这比囗袋里揣着银钱,更让人踏实。”说罢,与身旁的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定亲那天,艳阳高照。贺家堂屋的八仙桌擦得亮闪闪的,居中摆放。桌上供着红纸包好的聘礼:一刀腊肉,用麻绳扎着;一包红糖,一包白糖;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段折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布料。聘礼不算丰盈,却样样齐全,透着郑重。
媒人在旁说着喜庆话,母亲偶尔应和。木森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入地下的柱子。他将礼单清晰念完,声音不大,字字入耳。
他接着说:“我在邮局给家里打过电话了。爸妈很高兴,让我替他们谢过二老。”
“请您二老放心,我和春梅,一定会把日子过好。”
贺善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春梅站在堂屋门边,没有进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却穿过门槛,静静落在木森身上。
屋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似在等待。堂屋内静了一霎,随后,贺善仁站起身,将红纸礼单收进抽屉。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郑重地向着大家说。
木森应了一声,很轻。心里却像有块压了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婚期依礼定下。婚礼那日,热闹非凡。贺家两扇大门贴着硕大的红“喜”,门楣下红灯高悬。新郎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新娘红衫红裤,堂屋披红挂彩。唢呐嘹亮,锣鼓喧天,鞭炮声炸开一团团青白的烟。
贺家是老门老户,宾客络绎不绝。流水席从晌午一直摆到日头偏西,人声才渐渐散去。
新房是翻修过的老屋。房梁是旧的,木头刷了深色漆,显得沉静。床是请刘老二新打的,四角方正,样式简单。木森亲自上的漆,均匀光亮。
春梅坐在床沿,木森挨身坐下,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将手放在哪里。屋里静到极致,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也能听见晚风佛过屋瓦的微响。
“往后……还接修桥那样的大活吗?”春梅先开了口。
“接。”木森说,“但不拼命了。”
她抬起头,望向他。
“不是怕苦,”木森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温柔下来,“是知道了,有人牵挂,有人等。”
春梅没说话,只是伸手,将桌上的油灯灯芯,轻轻拨动了一下。
灯光漾开,照亮了屋梁、墙壁、床铺……一切都是那么实在。从今夜起,木森也成了这“实在”的一部份——贺家的女婿,渡口镇的女婿。一个曾经飘零的异乡人,终于在此处,寻到了他的巢,他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