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镇从未这么热闹过。集市上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运货车的轰鸣,都压不住人们关于“桥”的议论。
“听说了吗?包下建桥的是个外乡人,脸上有疤,脚还不利索……能成事儿?”
“我们这渡口啊!自古就是衙门设的,担着官道和物资转运,这桥的份量,重呢!”
“现在的木桥、浮桥、摆渡,早不顶用了!汛期一来,更是提心吊胆。这桥,非建不可!”
也有人摇头叹息:“杞人忧天。谁包,怎么包,上头自有安排。再说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外乡人,说不准真有过人之处。”
声音嗡嗡地汇入市井的喧嚣,最终都流向了那个在河边忙碌的、沉默的身影。
渡口河边,是另一种热闹。干部、投劳的群众、石匠、木匠、泥水匠……各色人等聚在一处,像一股喧腾的河水。开工以来,进展顺遂。木森与县里派来的技术员配合默契,他们将河道宽度、水文条件、施工能力掰开揉碎,反复核算,最终定下了一套最稳妥可靠的桥型方案。
建桥劳作的埸景热火朝天,石匠们在从附近山场运来的石料堆里敲打、甄选着最坚硬的板块;泥水匠将河砂与水泥搅合成稠浆;木匠在搭建桥台与拱圈的胎架……号子声、谈笑声、金石相击声,混合着河水的喧哗,掀起一股近乎欢腾的声浪。
木森捲起裤腿,踩在冰凉的河水里,跛着脚穿梭在各个作业面之间。他从不发火,声音总是平静的。看到石料选得不对,他会让你换一块;发现沙子含泥多了,他会要求你重新淘洗……有人背后嘀咕:“这疤子管事真细,从不马虎。”他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每个深夜,他都在那盏煤油灯下,核对当天的用料与人工,筹划次日的事项。灯火常常亮到天明,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简陋的工棚墙上,像一个沉稳无语、永不屈服的剪影。
入夏后,天说变就变。上游连降暴雨,渡口的水位眼见着一天天往上窜。
“得停工了。”有人忧心忡忡。
木森站在已露出水面的桥墩上,望着日渐汹涌的河水,摇了摇头:“再干三天,把主墩抢封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水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人们依照他的计划,昼夜赶工。然而,就在第三天的后半夜,雷声如巨石滚过山谷,闪电瞬间将天地照得惨白。暴雨倾盆而下,河水猛涨,发出骇人的咆哮。
“洪水来了!收工!快回家!”木森在滂沱大雨中嘶声呼喊。人们相互搀扶、提醒,迅速撤离了工地。
木森却没有走。他独自坐在堤坎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借着一道道撕裂夜空的闪电,他眼睁睁看着洪水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张着浑浊的大口,先是轻易吞没了辛苦筑起的围堰,接着用蛮力狠狠撞向新起的桥墩……未完工的桥,如同小孩儿搭的积木,被狂爆的洪水一截一截地拧断、扯散、卷走。
他就那么看着,脸上雨水纵横,分不清是否混着别的什么。
天亮时,渡口河水依旧奔流,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恶梦。但岸边的狼藉宣告着现实的残酷:材料散落,桥墩失踪,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有人蹲在泥泞里痛哭,有人指天骂地,更多的人面色灰败,哭丧着脸:“完了……全完了……”
一片死寂的绝望中,木森站了起来。他拖着满是泥浆的腿,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因疲惫和着凉而显得干涩:
“桥没了,人还在。大不了,重头再来。”他的话像一块砸进死水的石头。
说完,他摊开被雨水浸皱又晾干的图纸,用笔将洪水警戒线狠狠往上抬了一截,然后重重圈出桥墩的位置——加粗,再加粗。
“我跟你干!”刘老二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斩钉截铁。
“说得对!再来一次!”李石匠抹了把脸,瓮声应和。
一个,两个,十几个……原本涣散的人群,重新聚拢起来。那双布满疤痕的脸上,眼神依旧平静,但仿佛燃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第二次建桥,比第一次慢。人们相信慢工出细活,每一次下料、每一次垒石,都透着一种沉静的狠劲。经验在失败中淬炼出来,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
秋天,当最后一块拱石严丝合缝地落下,桥拱圆满合龙。新建的渡口桥,宛如一道灰色的虹,稳稳地跨在了激流之上。河水在桥下奔涌,后浪推着前浪,似乎在向这座征服了它们的建筑致意。
很多年后,这座桥依然坚固如初。载重的卡车隆隆驶过,桥身纹丝不动,悄无声息。几场罕见的洪水也曾汹涌而来,它却毫发无损。若有外人问起这桥的来历,镇上的老人总会眯起眼,望向桥头,不无自豪地说:
“那是个外乡人带头建的,后来,成了我们渡口镇的女婿。”
“他呀……可是个了不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