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徒步跋涉,木森他们终于到了那个小地方的县城。这地方处在鄂、陕、渝三省交界的褶皱里,秦岭——大巴山的余脉到此已变得陡峭而纷乱。天色向晚,木森对谭老大的侄子——刘建国说:“今天就歇在县城吧,明早再往你家赶。”
“要得。我们县里山地多,坡陡沟深,夜路不好走。”刘建国是本地人,说得在理。
他们寻了家便宜小旅馆。柜台后坐着个织毛衣的阿姨,带一口川音。见两人进来,她抬头一瞥,目光在木森脸上顿住,手里的毛线活便慢了下来,神色里多了层隔阂。
木森走到柜台前,语气平静:“阿姨,我们住一晚,麻烦您安排一下。”
那女人缓缓抬头,眼神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阿姨莫怕,”木森的声音依旧平稳,“是小时候烫的。”
女人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忙放下毛衣走出柜台:“没得事,没得事……跟我来。”她边引路边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是在四川出生、长大,湖广填四川时袓上去了那里。前些年,我们又迁回来了……”
这一带,多是这样流动的烟火。明清的移民、
陕南川东的迁徙者,与本地的根须交错生长,形成了此地独有的混杂与坚韧。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踏上了去渡囗的路。山地、丘陵、狭窄的河谷在晨雾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路尽是爬坡过坎,山梁陡峭,沟壑幽深。木森脚底早已磨出水泡,那只受过蛇伤的左脚,肿胀伴着酸疼,一步沉似一步。原计划半夜前能到,如今却是实在挪不动了。
“就将就一下,在那岩洞里避避吧。”木森忍着痛,指了指前面路边一个浅岩洞,形如帽檐。
刘建国也累,但他年轻,身子骨完好,尚能支撑。那岩洞旁有一线山泉潺潺流下,木森用树叶折成接漆盒的模样,掬水痛饮。两人喝着泉水,啃着干粮,吃饱喝足。疲惫如潮水涌来,他们背靠背倚着岩壁,在虫鸣泉响中沉沉入睡。
第二天日头偏西,刘建国才将木森带进自家院子。他父亲叫刘耕地——一个朴拙到近乎可笑的名字,却承载着农家最本分的盼望。因排行老二,乡人多喚他刘老二。刘老二初见木森,眼神里的惊诧与旁人无异,但他年长,又是主人家,惊诧很快被客气包裹,客气里还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小伙子,先歇两天再动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谢谢刘叔,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就能干活。”木森答得干脆。
刘老二闻言,点头应道:“依你,明天开工。”
这个县的手艺行当里,石匠、木匠、泥瓦匠根基最深,尤以渡口木工闻名。刘老二便是其中一把好手,自家有作坊与销路,独独漆工一环薄弱。木森一来,便拿出了自己“偷师学艺”践行过的全部本事,倾尽心力,日夜赶工。待到最后一件家具漆面光润如镜,正是个晴朗的好天。
刘老二来到作坊,抚摸着光可鉴人的家具,赞叹不已:“你这手艺,方圆百里挑不出第二个!”他用力拍拍木森肩膀,“今天必须下馆子,好好谢你!”说完,拉着木森便朝街那头走去。
渡口镇沿河而建,只一条主街,像扁担般“一”字展开。它是四里八乡的物资码头,农货集散地,通往县城与外界的咽喉。街上有粮站、供销社、邮局、卫生院、学校,也有面馆、饭店、烧饼摊和杂货店。沿街两侧,蹲坐着卖鸡蛋、菜蔬、山货、活禽的农人,市声嗡嗡,尘土在阳光里浮沉。这景象竞与家乡供销合作社门口的坝子情况有几分相似。木森正走着,目光却被供销社砖墙上一张醒目的红纸告示吸住了。黑字写着:“修建渡口桥,鼓励承包,群众投工投劳。”
一群人围看,议论纷纷。
“这河凶得很,前几年发水,渡船都翻过。”
木森站在人群后,看了很久。他脑子里翻腾的不是洪水,却是桥。桥墩该怎么落?水急,得围堰。石料要选硬的,敲起来声音要脆。桥梁不能轻,轻了压不住浪……一连串念头,如泉涌出。他忽然转身,对刘老二说:“刘叔,饭不吃了,我得赶紧回去。”
不等对方回应,他已折返,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住处,木森彻夜未眠。油灯下,他在随身带来的草纸上一笔一笔勾勒,汗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河道宽度、水位深浅、桥墩位置、石料堆叠方式……那些在鸭河堤坝上积累的模糊经验,与眼前这条陌生河流的想象,交织成了一幅具体的版图。
次日一早,木森寻到了镇政府。他将图纸摊在办公桌上,手指压着纸角,声音因缺眠而沙哑,但异常清晰:
“我要承包修建渡口桥。”
管事的人打量着这个面有伤痕、脚跛的年轻人,又看看桌上那副详尽得惊人的手绘图,将信将疑。一位县里来的技术员被请来看图,他俯身端详良久,抬头对管事的人说了一句:
“这人懂。”
于是,承包渡口桥修建的事,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