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到西山脊时,木森已走到家门口那片稻田的河堤上。晚风拂来,细软的柳枝摇摆不定,摸不清方向似的,竟有几分像他此刻的心绪——被风吹动了,却不知该朝哪边飘。
这时,两个身影从堤坝那头迎面走来。近了一看,是谭老大,身边跟着个面生的年轻人。
“谭叔,你这是上哪儿去?”木森停下脚步,恭敬地问。
“专门找你来的。”谭老大嗓门敞亮,一把将身旁的年轻人拉近,“这是我屋里人娘家的亲侄儿,从外省的一个小地方来。在我家见了你漆的那套家具,服气了!非要我引荐不可,想请你去他那儿,帮着给一批家具上上漆。”说完,目光殷切地落在木森脸上。
那年轻人赶忙接话,带着外乡口音:“师傅,我们那儿这样的活儿不少,工钱……比这里要多些。”
木森听着,那颗连日来被新风潮吹得悬空晃荡的心,忽然像颗石子,扑通一声,沉到了实处。一个具体的机会,具体的活计和可观的报酬,落在了眼前。
“谭叔,我应承去。”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过,还得回家跟爸妈商量一声。”
“等你信!我侄儿还有两天才动身。”谭老大用力拍拍木森的肩膀,笑容里带着鼓励,“凭手艺吃饭,走到天边都不怕。你娃的好日子,怕是真的要来了。”
回到家,木森把镇上的所见所闻,连同谭老大的邀请,一五一十说给了父亲听。林茂源听罢,先是沉默,眼底却慢慢漾开一层几乎难以觉察的、如释重负的欣慰。他不由得自语道:“这道……看似越走越宽广了。”转头问儿子,“你自己咋想?”
“我想出去。”木森的回答没有犹豫,“想走出鸭河,看看外面的天地。”
“既然定了,我支持。”林茂源点点头,“你妈那儿,我去说。”
第二天,王洁从学校回来,一听此事,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有了出息,能凭手艺挣钱走天下;忧的是他要走得更远——那瘦弱单薄又带伤的身子,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漂泊,得吃多少苦?
临行前一晚,母亲王洁在灯下默默为他整理行装,衣服叠了又叠,仿佛多抚平一道褶皱,就能为儿子多挡去一路风尘。父亲林茂源将那本翻旧的《史记》递过来,书皮已摩挲得发软:“外面世界再新,做人做事的根本还是老的规矩。有空翻翻,心里有底”
师傅沈光宗也来了,没多话,只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漆样本塞进他行李最底层:“带上,这是漆匠的根,也是你的胆。”
末了,师傅拉他一把:“走,还得去大队部说一声,你出远门得有个交代。”
师徒二人踏着夜色往大队部走去。那排平房墙壁上,旧标语被风雨啃噬得斑驳不堪,新刷的标语墨迹还未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新鲜的潮气。大队长和支部书记都在,像是约好了,话也说得暖心:“木森啊,你实诚,能干,有手艺!如今政策允许,出去闯闯,给咱鸭河争口气!”“挣钱不容易,凡事多留个心眼。安全最要紧,人好好的,比啥都强!”木森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过去难以想象的鼓励与叮嘱,喉咙发紧,只能不住地点头,把那份诚挚的暖意,一点一点,夯进心底。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一家子就全醒了。王洁灶间的火光亮得最早,锅里焖着木森最爱吃的猪油烘洋芋,香气浓郁、厚重,能填满所有离别的空隙。两个妹妹破例没去后院菜地,守在哥哥身边。林茂源一遍遍检查行李,嘴里念念有词,生怕漏了哪样要紧东西。
木森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目光缓缓掠过这个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那幢他拼尽全力盖起的砖瓦房,此刻静默着,像是母亲温存的怀抱,又像是父亲宽厚的脊梁。
他有千万个不舍,却把话都抿在了唇齿之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晨雾将散未散,木森背上行囊,朝着等在村口的谭家侄子那道陌生的身影,迈开了步子。他踩过沾满露水的田埂,没有再回头。
身后,是故土与至亲;前方,是外省的一个小地方。
鸭河与贡桥,是他生命的第一个渡口;而此刻,他正把自己当成一条船,解了缆,驶向人生真正宽阔的、充满风浪也充满希望的未知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