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鸭河的水依然不多,即便连下几天春雨,也涨不起多少气势。文革期间,造反派喊着“破四旧”的口号砸坏了“贡桥”的部分桥墩,这才刚刚修好。此时的河水流过新旧不一的桥墩,那声音听起来与往年迥异——不只是水声,更多的是夾杂着桥上歇脚人嘴里热切播送的“新闻”:“听说了吗?有红头文件下来,全国的地、富、反、坏、右……帽子,一风吹了!”
“他们子女的档案里,也不让再写'可教育好的子女'了……”
“那年造反派斗林茂源,硬是把木森弄去陪斗,说他是狗崽子。他们父子光着膝盖跪在那些碎瓷片上,出了好多血。不忍心看啦……”
这些话撞击在陈旧和新补的桥板上,回音交织,嗡嗡地弥漫在河面上,悄悄地叩击着每一个过往行人的心。
木森蹲在桥下的水边,浇着河水磨他的漆刀。沙沙的摩擦声里,他听见两个歇下担子的货郎压低声音的嘀咕:
“……县城东门口,有人摆摊卖自家做的竹椅了,真没人管?”
“谁还管?上头下文了,那叫'搞活经济‘!只要不偷不搶,正经买卖……”
声音低下去,被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盖过。木森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褪色军装、却戴着一块崭新手表的中年人骑车掠过,车后架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装的是什么紧俏货。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骤然添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步履匆匆,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却又陌生的亮光。
木森下意识地停下磨刀,水中的倒影晃了晃,那张疤痕纵横的脸,映在浮着新绿柳絮的河面上。他忽然想起昨晚父亲的话。父亲说这活时,没看他,只望着窗棂外刚冒头的月亮,然后,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已显稀疏的头顶:“这头上……没帽子压着,是轻松了。可我这一辈子,算是绑在这片土地上了。你不一样。你的路……该比鸭河长,比田埂宽。”
风从河下游缓缓吹来,暖洋洋的,裹挾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属于远方的尘土与陌生物品的气息。他攥紧手里的漆刀,冰凉的铁器竟也沾上了阳光的温度,微微发烫。
想着父亲的话,木森拖着那条快不起来的腿,起身离开贡桥,翻过“碉堡”山,来到了乡小学。母亲王洁已走出文革时被停职劳动改造的阴影,重新活跃在她挚爱的讲台上。
“木森,你怎么来了?”
“我去铁匠铺看看刀,顺路来看看您。”木森深情地望着母亲。
“我好着呢,别惦记。早点回去,我还有一堂课。王洁微笑着,用力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转身走进了教室。
从学校出来,刚过粮站,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声便劈头盖脸涌来。那声音高亢、有力,播送着前所未有的词句:“分田到户……自留地……万元户……搞活经济……”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投入木森本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
走到供销合作社门口那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坝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昔日的冷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人头攒动,声浪嘈杂。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那种属于集市的声音——尖锐的讨价还价、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天南地北的陌生口音在吆喝;第一次看见地上摆开这般的阵仗:竹篮里的鸡蛋、红苕、洋芋、玉米,洗得水灵灵的各式蔬菜,还有时令水果、扑腾的活鸡、蜷缩的活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牲口和一种勃勃生机的浑沌气息。
这与山林的寂静、生产队出工哨声的单调,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
木森感到自己体内的血,蓦地加快了流速,轰响着冲向耳膜。心底那股蛰伏多年的、无法名状地冲动,再也按捺不住。他毫不犹豫地挤出摩肩接蹱的人群,脚步急切地迈向铁匠铺,买下了一把略重的、闪着青光的崭新割漆刀。握在手里,像握住了某种确凿的凭信。
返程再经贡桥时,他在桥凳上坐了片刻。望着脚下不舍昼夜地流却依旧不多的河水,又望望桥上桥下比往日多了数倍、面色鲜活的行人。
他站起身,用力跺了跺那只天气一潮就发酸的左脚。熟悉的胀痛传来,却仿佛成了某种燃烧的引信。
是时候了。
他对自己说。
是时候,拖着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到那片更喧嚷、也更未知的广阔天地里,亲自去丈量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