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父亲照理带着我出去散步,我跟在父亲身后刚要出门,母亲喊道:“哎等等我,一起走啊。”
我们俩有些意外地望着满心欢喜的母亲,等待着她一起出去散步,这种浓浓的家的氛围是我当兵以后非常渴望的,心里不禁暖洋洋的,上前一把搀扶着母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下了楼。
一到楼下,派出所的干警们正在院里闲聊,看见我们一家都出来了,便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一位和我们住在一个楼面的警察夫妇笑眯眯地对我说:“小伙子不错,又回来了,看来脑子活络,有出息的。”
一位女民警对母亲说:“阿姨,儿子回来了,脸上笑的开心来。”,我望着一脸灿烂笑容的母亲,心里的涌动又泛起波澜。
黄昏的农场被一层彩霞铺满,显得流光溢彩,身披满天彩霞的我们,沿着农场的的大道,由东向西走着。我的一身海军水兵服很快引起人们的关注,不时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这一刻我无疑是最幸福的人。
忽然耳旁传来一阵广播的清脆声音:“长江农场广播站今天第三次广播现在开始!”
我抬头四处寻觅着,终于在一颗高大的电线杆上发现了一个大大的喇叭,那银铃般的声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我不禁想起了部队的早晨,也有这样的广播,这样的喇叭,只不过这清脆的女声换成了醇厚的男声,而欢快明亮的《希望的田野上》,变成了《军港之夜》的温柔,我忽然有些想我的部队了。人就是如此奇怪,在部队特别想家,然而真的回家了,却有十分留恋我的部队,留恋那给我带来无数痛苦与欢乐的军营生活。
父亲显然看出了我的心事,背着手边走边说:“儿子,我知道你恨我送你去当兵,但是以后你会感激我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一段当兵的经历的,它会是你一辈子的财富。”
我品味着父亲这番颇有哲理的话语,回想起新兵连第一次用冰水洗脚的场景,想起了漫天大雪中身背钢枪站岗巡逻的脚印,想起了被替换到后勤农场种地时的绝望,最后想起了调到团部看到那名把我替换到农场的战友时的坦然,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敬意。是的,只有经历了才能够体会到父亲这番话的真谛,我对着父亲由衷地说:“爸,我懂了……”
“懂什么呀,你在部队吃了那么多苦,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看看你脸黑的像非洲人似的,干嘛非要儿子当兵啊?”母亲在一旁唠叨着。说也奇观,要是过去,我最烦母亲这种喋喋不休的话,可是这时的我,却听的特别有滋有味,我很享受着有人唠叨的感觉,等母亲说完后,和父亲相视而笑。
母亲望着我的笑不解地说:“儿子你好像这苦还没吃够啊?咋也跟你爸一个模样了。真是的,这部队咋进去后出来都一个模样……”
母亲的话惹得我和父亲哈哈大笑,父亲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脸上充满着喜悦和自豪,我清楚地感受到父亲目光里潜台词:“儿子,老爸送你去部队绝对没错!”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了。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场部机关大院,前方的楼顶上又传来广播里的歌声,我好奇地环顾四周,寻找着这优雅的声音是从哪里飘来的。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事,笑眯眯地对我说:“走,我带你去广播站看看。”母亲一听摇摇头说:“哎呀,去广播站干什么,我回家了,碗还没洗呢。”
我拉住母亲说:“妈,天黑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一会回去我洗碗,这活我熟啊,在部队我们轮流洗一个班的碗,小意思。”
父亲背着手对母亲说:“瞧见没,这就是当兵的好处,懂得关心父母了,懂得主动帮家里干活了,过去他有吗?”这回母亲同意了父亲的观点,她打量着我喜悦全都写在脸上:“这倒是的,有你这话,妈就够了。”
说话间来到场部最后一排西侧的几间亮灯的地方,我一看,搞了半天,这就是在我当兵前的电影放映队办公室旁边吗?只不过那时候没注意。
父亲上前敲门,里面传来的那个好听的声音:“谁呀?工作时间,闲人不得打扰。”父亲轻声说:“我是黄国平。”
门开了,露出一张白净的瓜子脸,瞪着一双杏仁眼惊奇地说:“叔叔,您怎么来了?”话音刚落,看到了父亲身后的我和母亲,更加吃惊地说:“哎呀,爱民你回来啦,阿姨您也来了,快进来!”
我有些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姑娘嫣然一笑说:“你应该叫我姐姐,我现在是叔叔阿姨的干女儿了,我比你们哥俩大,我叫林雅蓉,叫我小林好了。”
我云里雾里地望了望父母,脑子里闪现王明珍和邵霞的名字,这咋又出来一个林姐姐。
林雅蓉挽着母亲的膀子亲热地有说有笑,一看关系就很不一般。母亲笑眯眯地告诉我:“你当兵以后,家里没人照顾,组织上就给我们派来两个姑娘照顾我们,这是小林,还有一个小邵。”
“还有一个呢,叫王明珍,是我们农场文艺小分队的独唱演员。”父亲的话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石银林战友父亲信里曾经提到过的场里派几位女知青照顾家里的事情,哦,原来我一下子有了三个姐姐,真有些不敢相信。
林雅蓉对我说说:“爱民,今晚轮到我陪护,一会我下班了去你们家听你讲部队的故事啊。”
父亲挥挥手说:“你工作吧,我们就在大院转转,一会你下班咱们一起回家。”
我们仨在场部大院里边走边聊,来到了大礼堂,里面正在放电影,门口检票处的两位职工很快就发现了穿着水兵服的我,忙过来想和我握手,一看到父亲顿时有些拘束地向他问好:“黄书记来了。”,另一位职工赶紧进去找队长。
很快队长孙公良和副队长邓良华出来了,两人同父亲热情握手,父亲对我说:“来见见你们队长。”
我微笑地向两位队长和闻讯出来的职工敬礼,副队长邓良华握着我的手疑惑地问:“你到现在还没走,这次出差时间蛮长的嘛,好像有个把月了吧?”
还是当过兵的队长孙公良一番内行话为我解开了疑惑:“哎,这你就不懂了,当兵的哪有这么长时间的出差,说几天就几天,一天都不能耽误,这是铁的纪律。小黄时隔一个多月又出差回来了,说明他在部队干的不错,小伙子很机灵。”
队长的话让父亲颇为满意,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嗯,在你的成长路上,所有给过你帮助的人都不应该忘记,这是做人的原则。”
我品味着父亲的话,现在的我,完全能够理解父亲话里的意境了,我真得好好谢谢部队一年的磨练。
我问孙公良:“队长,今晚又放什么电影?”
“外国电影,南斯拉夫电影《桥》,看过吗?”副队长邓良华抢先回答,随后他对我头一撇说:“走,上前操练操练。”
我望着父亲,没想到父亲竟然十分爽快地说:“走,我们也上前看看,你在放映队到底学到了点啥。”
父亲的话不仅让我很意外,更让在场的放映队队员都很意外,孙队长赶紧在前面带路,邓副队长对唐明慧关照道:“小唐,照顾好阿姨。”
身后传来林雅蓉清脆的声音:“哎,我来我来,照顾好阿姨是我的责任。我刚好下班,就看到叔叔、阿姨了,还听到爱民要重操旧业了,我也要去看看。”
唐明慧有些嫉妒地说:“哟,林雅蓉你可以啊,我和小黄是同事,我比你先认识他,可是你都可以叫叔叔、阿姨了,还爱民,爱民的,叫的亲切来……”
林雅蓉也不生气,挽着母亲的膀子骄傲地说:“那是,我现在是叔叔、阿姨的干女儿,也是爱民的姐姐了,关系就是不一样。”说完低头问母亲:“对吗?干妈?”
母亲满心欢喜地应答着:“对对,你们都是好姑娘。”
为了不影响观众看电影,我把水兵帽摘下夹在左手腋下,跟着队长从楼梯又一次登上了放映间。
里面正在放电影的孙师傅和胖胖的圆脸知青对我笑着挥挥手算打招呼,圆脸知青很懂的起身对我说:“来,看我示范一遍,下面就交给你了。”我自信地点点头,把水兵帽交给父亲,站在他身后仔细观摩,做好接班的准备。
当他换好胶片后,拍拍高脚凳对我说:“来吧,当兵的。”
我在众人的关注下,拿起下一卷胶片开始装片。相比上回,我已经从容的多了,动作也麻利许多,看的一旁的老同事们都频频点头。
透过前面的玻璃反射,我瞄了一眼父母亲,看到父亲嘴角的微笑和母亲满满的母爱,心里温暖极了。
我端坐在凳子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银幕的一角,左脚踩在踏板上,右手按住按钮的开关,时刻准备着。
一卷胶片很快就要放完了,当隔壁的孙师傅对发出:“准备”的口令时,我仿佛听到出征的军号声一般,有力地回答:“准备好了!”
当右上角的小白点第三下闪烁的时候,我果断地手脚并用,踩踏板和按按钮,银幕上的画面无缝衔接,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掌声,我回过身来,向所有的人送上军礼,我又一次看到了父母灿烂的笑容,这一刻我的心放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