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我挽起袖子进入厨房清洗碗筷,很快就干完了。当我解下围兜后父亲淡淡地对我说:“明天跟我一起去接你哥哥。”

  啊?接哥哥,我一时转不弯来,愣愣地望着父亲。

  母亲责怪父亲道:“啊,老头子,你没告诉儿子老大回来的消息?那你们爷俩老是出去聊啊聊,真是的……”

  父亲依然是荣辱不惊的样子,慢悠悠地说:“你哥本来是要留在部队,和部队一起集体转业到北京民航工作的,但是为了照顾我们,他打报告要求复员了。”

  这时我才想起一个多月前哥哥写信告诉我的,他要求复员回家照顾父母是真的,他放弃了自己原本可以拥有的美好新生活,选择作为一名长子最应该做的事情,这是我心目中的伟大的哥哥,我以有这样的哥哥而自豪。

  在去码头的路上,我脑海里不断闪现出从小到大哥哥为我遮风挡雨的往事,想到了当得知父母遭遇车祸和开刀住院后给我发来的电报:“我已经递交了退役申请报告,我回去照顾爸妈,你留着部队好好干。”没想到哥哥真的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我的眼角不禁有些湿润了。

  站在崇明堡镇码头,我的思绪万千,回想起一年多年前,我就是从这里出发踏上从军的征程,当时那种离开家当兵的喜悦和父母身边没有子女照顾的担忧,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与今天迎接哥哥的喜悦和他的主动牺牲精神的感动,交汇在一起的心情何等相似。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我却都懂了。

  终于从吴淞码头开来的双体客轮到了,我踮起脚尖望着人流中寻找着哥哥的身影。很快,我就看到了一名身穿上绿下蓝空军军服的熟悉身影,而他也很明显地看到了一身蓝色水兵服的我,我们俩的目光相遇了。呵……我忽然有些激动,这是我们兄弟俩在分别两年多后第一一次见面,而且这一刻,他的空军军服和我的海军军服告诉对方,我们已经从当年的大院小子变成了一名空军战士和海军战士,而身后的父亲虽然没有穿军装,但依然保持着威严的军人本色。我不由得瞥一眼父亲,虽然他的表情还是一如平静,但是嘴角却有些颤抖。

  哥哥大步朝我们走来,我不顾一切冲进了,门口的工作人员刚要阻拦,看到我的军装,又看到走来穿着空军军服的哥哥,就友善地放行了。我挤过拥挤的人群,一下子窜到他面前,忽然觉得想好的许多话都忘了。

  哥哥放下行李,上下打量着一身水兵服的我,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扔下一句:“把我的行李拿好。”说完一溜小跑向父亲,我赶紧提上行李紧紧跟上。

  码头出口处,哥哥面向父亲,绷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颤抖地说:“爸,我回来了,儿子不孝,让你们受苦了。”

  我也放下行李,“啪”地一声跨步与哥哥并肩矗立,对着三十六年军龄的老父亲,同样送上军礼说:“爸,您辛苦啦。”

  那一刻,一向表情严肃的父亲,眼角湿润了,他微微点点头,习惯地举起右手回敬军礼,而他身后的武装部刘发昌部长和一名干事,也都向我们俩回敬军礼,码头上许多行人停下了脚步,观看着眼前的一切,议论纷纷。

  父亲一挥手说:“走,回家!”这是父亲的习惯动作,我们哥俩相视一笑。

  当身穿空军军服和海军水兵服的我们兄弟俩出现在农场的时候,依然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知青和农场职工都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我们这个有着特殊背景的军人之家的故事,也知道了过去的这一年我们家所发生的那么多让人泪曰的事情,尤其是哥哥放弃随部队集体转业到北京民航的机会,主动申请退役来农场照顾父母,更是让那些整天想着要离开农场的知青们刮目相看,一时间我们老黄家,成了长江农场最热门的家庭。

  哥哥由于刚从部队回来,当兵前的衣服因为从周浦搬家到崇明农场很多都处理了,因此他没有其他衣服可以穿,还是和我一样一身军装。当傍晚我们一家出现在农场的大街上上,或者后大堤散步的时候,总会引起一阵热议和围观。

  那时候我们爷仨边走边聊在前面,而母亲则在王明珍 、林雅蓉和邵霞三位组织派来轮流照顾父母的知青姐姐的陪伴下,跟在后面。每当有熟悉的人和母亲打招呼的时候,母亲脸上总是绽放着无比幸福的笑容,而这背后母亲所付出的一切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全都化作灿烂的云霞。

  那天夜晚我们一大家被农场领导请到了场部餐厅的包房里,除了我们一家四口外,还有经常来家里照顾父母的三位知青姐姐,还有场团委的王慧莉姐姐,她也因为经常在三位姐姐外出的时候,替换来家里照顾父母,因此也被父亲点名邀请来了。一起来的当然还有父亲的战友刘发昌部长和医院季其康书记,他们都是父亲在守备四团的战友,如今又和父亲成为一个农场的同事,自然关系非同一般。

  当农场的领导班子成员敬完酒后,哥哥站了起来,他端着大碗的酒缓缓来到父母身边。我赶紧也端着碗跟在后面。哥哥双手恭敬地举起碗对父母说:“爸妈,这几年我们哥俩在外当兵,你们受苦了,都是儿子不孝。现在我回来了,从今往后家里有我,该儿子回报你们的时候了。”说完一扬脖子大口喝光,军人出生的刘发昌和季其康爽快地拍手道:“好,是咱们军人的后代。”

  我嘴唇颤抖地不知道说什么,哥哥拍拍我的肩,又给自己倒满了酒。我含着泪说:“爸妈,一年多前你们送我去部队,我心里并不愿意,甚至还有怨恨。可是当我在部队经受锻炼后的今天,我才真切体会到,在我的成长背后,是……你们那么多的付出,我……”,哥哥看我说不下去了,赶紧对我说:“来弟弟,我们俩一起敬农场的领导、爸爸的战友,还有替我们当儿女照顾爸妈的姐姐们,我们俩干了。”当我仰起脖子把大碗白酒喝下去的时候,泪水顺着脖子流淌着,这一年许许多多往事在脑海里滚动,那一刻我感慨万千。

  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眼眶都湿润了,三位知青姐姐更是哭出了声。不知是哪位领导带头鼓起了掌,我和哥哥含泪向全场领导和来宾敬军礼,父亲的两位老部下、老战友刘部长和季书记也起立向父亲敬礼。父亲缓缓起立回敬军礼,这是父亲转业后公开场合第一次的军礼,我清晰地看到了父亲微微颤抖地手,母亲也是泪眼朦胧地望着我们,表情是喜悦和复杂的。那一晚我们一家在分别好多年后第一次如此幸福地团圆了,这是从哥哥插队落户离开家,到当兵去北京,再到我当兵去浙江,我们一家分散在上海、北京和浙江三地后的第一次重新聚集在一起了,而这种离别后的相聚相逢是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

  这一晚我们哥俩在四五年后又睡到了一个被窝里,我们俩几乎一夜未眠。从哥哥在农村插队的经历都我们各自在部队的所见所闻和各种有趣的事情,简直说也说不完。

  哥哥拍着我的肩膀说:“弟弟,你比以前结实多了,就是脸比以前黑多了。是不是你们海军在海边吹得?”

  我嘿嘿笑着摸了摸脸由衷地说:“是黑了很多,你说的是一个方面,我不是在部队农场干了半年吗?那可苦了去啦,能不黑吗?但是我觉得值啊。原来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吃苦,现在才明白,人的成长必须在吃苦中不断获取的,可能这就是付出和收获吧。”

  哥哥乐了:“可以啊,你小子现在这思维和理论水平提高的简直是飞跃啊,我看好你。”

  我忽然想到了哥哥放弃了留在北京工作的大好机会,还主动要回崇明农场,心里顿时空唠唠的。想到过几年我退伍回来后也会在这里安家,总觉得不习惯,心里依然有失落感。

  哥哥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坐起靠在墙上点燃一根烟,望着窗外不吱声,我心里有些后悔不该提他最不愿意的事情。

  稍许哥哥递给我一根烟,我犹豫了一下接过烟点上后和他一样靠在墙上发呆。哥哥缓缓地说:“既然爸爸来到农场工作,我们作为子女的就没有选择了,总要尽做儿子的孝吧。你还有好几年呢,起码在部队好好锻炼锻炼,等回来的时候,是一个比你哥我有出息的人,这样也算你老哥我没白牺牲,我对你很有信心。”

  我坚定地点点头说:“这一点哥你放心,虽然现在取消了战士提干,入党也比以前难很多,但是我一定会全力争取做一名优秀的战士,争取入党,这个我也有信心。”

  就这样我们俩靠在墙上聊着从现在到未来我们的发展憧憬,一直到东方欲晓的时分,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可忽然听到隔壁有动静,我们俩几乎同时以部队出早操的习惯快速穿衣起床,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是习惯早起的父亲起床了,他肯定是打算出去溜达溜达,按照我们当兵的说法,是该出早操的时间了。

  门口走廊处,父亲正在活动着手脚。我们穿戴整齐后向父亲敬礼道:“爸爸早上好!”父亲满意地看看手表说:“嗯,很好,有老兵的样子,走,出去兜兜。”

  我们俩习惯地挺直胸应答:“是”

  刚要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哎,等等我呀,我也和你们一起出去转转呀。”我们仨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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