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2月27日,晨雾如一层扯不开的灰纱,缠绕在于都河狭长的河谷间。河面宽不过三十丈,却因前夜骤涨,水声轰鸣,仿佛为即将爆发的血战擂响战鼓。东岸芦苇丛里,潜伏着红一军团2师四团全体官兵——他们奉命在此“扎口袋”,堵截从赣州南逃的国民党军第3师第八旅。梁兴初率9连扼守最前端的“袋口”,距河滩仅一百二十步,背后是无名矮山,左右是密不透风的芭茅林,再退半步,便是整个团的生死线。
9连的前身是3营,湘江血战后整编,三百二十人只剩一百八十七,三挺重机枪剩两挺,迫击炮一门,炮弹四发。
梁兴初把最后一箱手榴弹摆在阵地最前沿,箱盖敞开,像张开的虎口。他蹲在交通沟里,用刺刀在泥地上划了七道浅痕——“七道,今天让白军填满!”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敲进木头,震得新兵耳朵生疼。
中午12点,太阳刚悬在河谷正上方,敌军先头营踩着踏水石过河。他们头戴德式钢盔,枪上刺刀晃出一片冷电,走在最前的机枪组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竹筏上,边推边扫,打得河面水花四溅。梁兴初一甩驳壳枪,第一颗信号弹升空,红得耀眼。9连的两挺重机枪同时吼叫,子弹贴着水面犁过,竹筏当场翻扣,机枪手被水压进河底,冒出一串气泡后再没浮起。敌军第一次进攻像被一刀斩断的蛇头,二十几具尸体顺流漂下,把河水染成暗红。
然而这只是开始。半小时后,两架“容克”式飞机自东南低空掠过,投下6枚50磅炸弹,其中一枚落在9连左侧的芭茅丛,冲击波将整片芦苇齐根削平,焦土上立刻升起黑红的烟柱。梁兴初被掀翻的泥土埋到腰,他吐出嘴里的沙石,发觉左腮一阵滚烫——一枚飞机机枪子弹擦着下颌穿过,撕出指头粗的洞,血顺着脖子灌进衣领,像泼了半壶开水。卫生员扑过来要包扎,被他一把推开:“别浪费绷带,死不了!”他扯下毛巾塞进嘴里,咬住两端,含糊地下令:“重机枪换掩体,迫击炮打三发,放近到五十步再打!”
第二次进攻,敌军投入一个整连,排成散兵线,猫腰跃进。等他们进到河滩那片被炸出的浅坑时,梁兴初猛地抽出毛巾,一声暴喝:“打!”三发迫击炮弹划出低平的弧线,在敌群中炸开,沙土与血肉一同飞溅。趁敌军卧倒,9连步枪手集体探头,一排枪响,三十几人被钉死在河滩上。一个少尉挥枪督战,被梁兴初抄起一支三八式,一枪掀飞钢盔,脑浆涂地。敌军溃退时,把受伤的同伴也拖走,河滩上只剩抽搐的躯体和凌乱的步枪。
第三次、第四次……敌人像涨潮,退下去又卷上来。第五次进攻前,敌军把两门八二迫击炮架到对岸土坎,集中轰击9连重机枪掩体。第2班机枪手老山东张福田被弹片削去半个脑袋,脑壳像砸碎的瓦罐,红的白的溅了梁兴初一脸。梁兴初抹了把脸,把尸体掀到一边,自己扑到机枪后,一口气扫出整盘子弹,枪管打得通红,烫得他手掌“嗤啦”冒白烟,他却像握着一根冰冷的烧火棍。打退第五次后,9连能站着的只剩九十七人,子弹平均每杆枪不到十五发,手榴弹剩三十七颗。梁兴初把重伤员安排在反斜面,轻伤员继续压子弹,自己把驳壳枪插回腰,抄起一把大片刀,在壕沿上“噌噌”磨了两下,刀口卷起白牙。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气氛紧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梁兴初双眼紧盯前方,血丝布满眼球,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他的脸庞因愤怒和紧张涨得通红,那红像燃烧的火焰,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点燃。
敌人第六次进攻在下午四点,太阳偏西,河谷洒满金光。敌军换上整营兵力,前面是手提冲锋枪的敢死队,后面跟着投弹组,再往后是压阵的机枪连。冲锋枪手趟水时把枪举过头顶,子弹像泼水般扫过来,打得壕沿土花四溅。
敌人正一步步逼近我方阵地,脚步声沉重杂乱,如同闷雷在大地上滚动。梁兴初死死盯着敌人的动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如战鼓般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膛。他默默计算着敌人与我方阵地的距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敌人逐渐靠近,一步、两步、三步……他们的身影在梁兴初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脸上狰狞的表情和凶狠的眼神。当敌人进到距离我方阵地三十步时,9连一名新兵刚探头,额头便被打穿一个洞,仰面倒下,枪还死死攥在手里。
梁兴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他的眼神闪过一道凌厉光芒,仿佛闪电划破黑暗夜空。见新战士中弹,他急红了眼,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跃出交通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迟疑。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尘土飞扬,双脚稳稳落地,发出沉闷声响,似大地为他的英勇欢呼。跃出交通沟的梁兴初如猛虎下山,向着敌人冲去。吼声如炸雷在战场回荡,激励战友奋勇向前。在他带领下,战士们纷纷跃出交通沟,如潮水般涌向敌人,一场激烈战斗就此展开。
虽然完成了任务,但此次战斗中,梁兴初左腮被子弹贯穿,血流满面仍坚持指挥,直至战斗结束,后昏迷三天三夜奇迹生还,由此赢得“铁打的”威名,也因伤短暂离队。
战场形势总是变幻莫测。四个月后,局势再次发生重大变化。
红四军11师改编为一军团2师5团。这次改编不仅是部队番号的改变,更是一次重新整合与调整。曾经熟悉的战友有的调往其他部队,有的继续留在新团队,梁兴初也面临岗位调整,改任9连连长。
得知新职务时,梁兴初心中没有丝毫怨言不满。他明白,无论在哪个岗位,都是为革命事业奋斗。他迅速调整状态,投入新工作。
在新组建的一军团2师5团,梁兴初见到了新的领导班子。团长张振山经验丰富、作风硬朗,战场指挥出色,深受战士尊敬爱戴;政委赵云龙政治觉悟高、工作细致,善于做思想工作,能激发战士战斗热情。
在张振山和赵云龙带领下,5团迅速完成改编磨合,形成强大战斗力。梁兴初在新岗位充分发挥才能,深入了解9连战士情况,制定详细训练计划。训练场上,他严格要求每一位战士,从射击、刺杀到战术配合,每个环节都不放过。他亲自示范、耐心指导,让战士们的军事素质迅速提高。
同时,梁兴初注重战士思想教育,经常组织学习革命理论、讲述革命故事,让战士明白为何而战。在他影响下,9连战士不仅军事素质过硬,思想觉悟也高,成为能打硬仗、胜仗的钢铁连队。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军团2师5团迎来一场又一场战斗。每一次战斗,梁兴初都带领9连战士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他们用热血和生命,在战火中书写壮丽篇章,为保卫苏区、实现革命胜利不懈奋斗。
反“围剿”的日子里,战斗频繁,干部调动也十分频繁。
1933年1月,梁兴初被调到11师33团3营任营长。4个月后,红四军11师改编为一军团2师5团,团长张振山,政委赵云龙,梁兴初改任9连连长。
不久,5团在于都县的于都河附近与敌人遭遇。敌人凭借人多势众、装备精良,气势汹汹地扑来。在兄弟红军的配合下,5团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此次战斗中,梁兴初带领9连冲在全团最前头。
作为连长,梁兴初不仅沉着镇定地指挥,还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他不怕牺牲、英勇战斗的精神,极大地激励了战士们。在他的带领下,连队作战极其顽强,从中午到黄昏,先后打退敌人7次疯狂进攻。战斗中,梁兴初身负重伤,一颗子弹从左腮穿透头部,血流满面,连说话都十分困难,但他仍顽强坚持指挥,直到打退敌人第7次攻击。因失血过多,梁兴初昏倒在阵地上。9连的英勇战斗事迹得到了师部的嘉奖,嘉奖令中特别赞扬了连长梁兴初,称他是“重伤不哭,轻伤不下火线,坚持作战的好指挥员”。
梁兴初被送往后方医院,昏迷了三天,棺材就放在病房外,最终他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当时医疗药品极度匮乏,只有黄药布条可用,头部伤口感染流脓,只能用探针顺着弹道孔塞纱布换药。时值夏季,伤口招了苍蝇生了蛆,医护人员便用镊子一只只往外夹,疼得他钻心刺骨。
6个月后,梁兴初伤愈归队,调任2师4团1营营长。不久,在广昌战斗中他再次负伤,伤愈后又调回2师5团3营任营长。
1933年隆冬的赣南,比往年更为寒冷。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夜的鞭炮声尚未在兴国县城零星响起,前沿的枪声却先一步撕碎了年味儿。
梁兴初趴在老营盘北侧的第三道堑壕里,半截身子陷在冻得发脆的红壤中,像一截被雷劈过的乌木。他左臂上的灰布军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痂与泥浆反复冻融,结了一层黑亮的硬壳;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支从张辉瓒部缴获的“花机关”,枪管烫得冒出白烟,在零下五度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对面是粤军余汉谋部的两个整团,装备清一色的汉阳造,子弹像长了眼睛似的,专门往壕沟沿上钻。
梁兴初的连队原有137人,此刻仅剩不到40人。
壕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人还未断气,脚板一下下蹬着土壁,发出“咚咚”的空响,仿佛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通信员小郭爬过来,半边脸被子弹削去,露出白森森的牙床,他含混地喊道:“连长……营长问……还能不能……”话未说完,一颗“七九”弹从他张开的嘴里穿入,后脑勺“噗”地喷出一团粉雾,溅了梁兴初满脸。热血落在眉毛上,却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
傍晚五点,天色像被墨汁泡过的旧棉絮,沉沉地压下来。师部传令:放弃老营盘,向潋江对岸的方石岭收缩,务必将敌人拖进山里,为兴国县城的苏维埃政府争取三天转移时间。
梁兴初把剩下的29人聚拢成半圆,嗓子早已被硝烟和血块糊住,发出的声音像钝刀刮竹:“把死人身上的手榴弹摘下来,枪栓全卸了扔壕沟,一颗子弹也不给白狗子留!”他自己留到最后,踩着尸体垛成的“台阶”翻出战壕时,一颗“六五”弹从四百米外飞来,从右肩胛骨射入,在锁骨下犁出一道深沟,又擦着颈动脉穿出,鲜血“哗”地漫过前胸,如同有人往怀里泼了一壶滚烫的茶。他跌进壕沟外侧的茅草丛,雪粒子被风卷着直往伤口里钻。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喊“梁连长——”,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是2排的新兵牯子,才17岁。
牯子用绑腿布把梁兴初的上半身捆在自己背上,一路爬了三百多米,肘膝磨得血肉模糊,雪地上拖出两条暗红的冰辙。
途中他们撞见粤军的搜索队,牯子把梁兴初塞进死人堆,自己往相反方向滚,故意让刺刀挑破棉军服,露出里面的“红军”二字。
枪声再次响起时,梁兴初在尸堆里数了七声“花机关”的点射,接着是“汉阳造”的齐射,再后来只剩北风卷动破军旗的“猎猎”声,以及梁兴初沉闷的悲戚声。
半夜,潋江支流边的炭窑洞里,区苏维埃的卫生员阿沅找到了梁兴初。她原是兴国女中的学生,留着齐耳短发,眼睛亮得像桐油灯。她带来半壶洗伤口的盐水、一包用《红色中华》报纸裹着的马勃粉,还有两块手指大的鸦片膏——那是县保卫局从地主家抄来的,说是“关键时候能救命”。
没有麻药,阿沅把枪通条在炭火上烧红,猛地往梁兴初的伤口里一烙,“滋啦”一声,肉香混着焦糊味直冲脑门。
梁兴初没吭声,只是把窑壁的黄土抠出两道深沟,指缝里塞满了泥渣。
鸦片膏化在热水里,梁兴初喝了两口,眼前浮起一层五色的雾,雾里有井冈山的茨坪,有赣州的浮桥,还有他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两枚铜钱——铜钱上“光绪通宝”四个字已被汗水磨得只剩“光”字的半边。
真正让他昏死过去的是取子弹头。阿沅的镊子是竹片削的,尖端包着铜皮,在火光下像一条瘦小的蜈蚣。子弹卡在锁骨和第一根肋骨之间,取到第三回时,镊子“咔嚓”断了半截。阿沅用左手食指探进去,指甲盖蹭着骨头的“咯吱”声透过皮肉直往耳朵里钻。梁兴初终于吼出一声,声音却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头受伤的狼在冬夜深处的哀嗥。血喷了阿沅一脸,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脸颊、眼眸,带着浓重的腥味。
阿沅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直直地站在原地,脸上那滚烫的血仿佛让她失去了所有感知。她的目光呆滞地落在梁兴初身上,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如钢铁般坚毅的首长此刻如此狼狈。
梁兴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会儿……他终于醒了过来。阿沅这才松了一口气。
梁兴初住院10天后,告别阿沅,重新回到了部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