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
清亮的女声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办公室凝滞的空气里。周斌猛地回神，指尖还停留在简历上 “恒信地产” 四个字的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李倩，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连窗外的雨声渐停都未曾察觉。
“抱歉。” 周斌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失神，指尖移到 “滨江壹号” 的项目名称上，指节轻轻敲击着纸面，“这个‘滨江壹号’的营销案，我记得当时在江城很有热度，你在其中主要负责什么板块？”
李倩听到问题，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 —— 这个小动作让周斌想起当年她准备演讲时的模样，总是习惯用这样的姿势给自己打气。
“这个项目我全程参与，主要负责整体营销策略的制定和落地执行。”李倩的声音逐渐流畅起来，褪去了最初的拘谨，多了几分专业领域的笃定，“当时项目定位是‘全龄段教育社区’，核心客群是有孩子的家庭和高校教师，所以我们把重点放在了‘情感共鸣’和‘实用价值’结合上。”
她抬眼看向周斌，眼神里多了些光亮，像谈起心爱之物时的热切：“线上我们做了‘我的亲子时光’话题营销，联合本地十多个亲子类公众号和关键意见领导发起挑战，鼓励家长分享和孩子的日常照片或视频。为了增加参与度，我们还设置了阶梯式奖励——点赞前100名能获得亲子嘉年华门票，前20名可以免费参加知名早教机构的季度课程。这个话题上线三天，阅读量就破了500万，用户生成内容超过3000条，很多家长自发转发，相当于做了一轮免费的口碑传播。”
周斌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跟着她的思路梳理逻辑。他能想象出李倩在项目执行时的样子——定策略时的严谨，跟合作方沟通时的耐心，看到数据上涨时的雀跃。这些画面和记忆里那个在出租屋里改实习报告的女孩渐渐重叠，又在某个瞬间清晰地分开。
“线下的亲子嘉年华是关键落地环节。”李倩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在楼盘现场划分了四个区域：儿童游乐区用环保材料搭建，安排了专业安保和育儿师，确保孩子安全；手工体验区请了非遗传承人教孩子们做剪纸、陶艺，既能吸引家长停留，又能传递社区的文化氛围；教育咨询区邀请了周边学校的名师和心理咨询师，免费为家长解答升学、亲子沟通的问题；还有一个‘未来之家’样板间，里面布置了适合不同年龄段孩子的成长空间，比如幼儿区的安全防护设计、学龄区的学习角，让家长能直观地感受到‘住在这里对孩子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活动当天来了超过 800 组家庭，现场签约意向客户有63组，后续转化了41组，这个数据在当时的地产项目里算是比较突出的。而且很多家长在社交平台分享了活动体验，给项目带来了持续的热度，直到开盘后还有客户因为看到朋友转发的内容来咨询。”
周斌点点头，脸上露出认可的神色：“思路很清晰，线上线下的联动做得很紧密，尤其是把‘教育’这个点和客群需求结合得很准。”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倩脸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不过，做这类活动应该很辛苦吧？比如前期对接合作方、活动当天应对突发状况……”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李倩记忆的闸门。她眼底的光亮暗了暗，嘴角的弧度也柔和了些，带着一丝回忆的怅然：“确实挺辛苦的。活动前一周，我们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凌晨，有时候在会议室改方案，改到后来大家都抱着电脑坐在地上讨论。活动当天早上五点就去现场布场，我记得有个同事低血糖，差点晕倒在搭建现场，喝了瓶葡萄糖又接着干活。”
她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自嘲：“有次为了跟一个早教机构谈合作，我跑了三趟他们总部，前两次都被负责人以‘档期冲突’拒绝了。第三次我带着修改后的合作方案，在他们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直到负责人下班。我跟他说，我们的项目不是单纯的商业活动，而是想给家长和孩子提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或许能帮他们机构触达更多精准客户。可能是我的坚持打动了他，最后终于谈成了合作。”
周斌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李倩为了完成外企的实习作业，也是这样一次次碰壁却从不放弃。那时她去一家超市谈调研合作，被负责人拒了两次，第三次带着自己做的调研计划，在超市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最后终于争取到了在超市入口发放问卷的机会。那天她回到出租屋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兴奋地跟周斌说“坚持真的有用”。
原来这么多年，她骨子里的韧劲从来都没有变过。
就在这时，窗外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透过玻璃洒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周斌的目光落在那道光斑上，记忆突然像被阳光点燃，猛地回到了三年前的夏天。
那是2020年的夏天，江城的气温格外高，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他和李倩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扇叶转动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每天晚上，周斌都会对着那台卡顿的笔记本电脑敲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也照亮了旁边趴在小桌上改实习报告的李倩。出租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汗水顺着李倩的额角往下滴，落在她写满字的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汗，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方案。
“周斌，你看我这段写得怎么样？主管说要突出用户需求，我加了几个调研数据进去。”李倩抬起头，眼里带着期待的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却显得格外鲜活。
周斌放下手里的代码，凑过去看她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她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出重点，数据图表也做得格外认真。“写得很好，”周斌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满是骄傲，“比我上次看到的版本清晰多了，主管肯定会夸你的。”
李倩听到夸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她伸了个懒腰，靠在周斌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等我们有钱了，第一件事就买个空调，再也不用受这种罪了。”
“好”周斌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等我把这个APP做出来，拿到投资，我们就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买最好的空调，让你再也不用热得满头大汗。”
那时侯的他们，总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夜里畅想未来。周斌说要做一款能改变人们生活的APP，让更多人享受到科技带来的便利；李倩说要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市场人，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帮更多好产品被看见。他们的梦想很简单，却充满了力量，像黑夜里的星星，指引着彼此前进的方向。
为了实现这些梦想，他们过得很节俭。每天早上，李倩会早起半小时，给周斌煮一碗面条，加一个鸡蛋，自己却只吃一片面包；晚上下班，他们会在楼下的小吃摊买一份10块钱的蛋炒饭，加个蛋就算是 “改善伙食”。每次吃蛋炒饭时，李倩总会把碗里的肉夹给周斌，说自己不爱吃肉，让他多吃点补充营养。周斌知道她是舍不得，却也不戳破，只是下次会特意让老板多加点肉，再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回给她。
有一次，周斌因为赶代码，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在第三天早上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模块。他兴奋地叫醒李倩，想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却发现李倩正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慌张。
“怎么了？”周斌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李倩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哽咽着：“我妈——我妈突发急性阑尾炎，医生说需要立刻做手术，要交三万块手术费。”
周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三万块，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创业初期没有收入，全靠之前工作攒下的一点积蓄维持生活，而李倩刚实习不久，工资微薄，两人手里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五千块。
“别慌”周斌紧紧抱住李倩，试图给她一点安慰，“我来想办法，肯定能凑到钱的。”
那天上午，周斌几乎把所有认识的人都联系了一遍。他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给大学同学发消息，甚至找之前工作时的同事借钱。他放下所有的骄傲，一遍遍地说着“拜托了”“谢谢”可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手头紧”，“爱莫能助”。直到中午，他才勉强凑到八千块，离三万块还差得很远。
周斌拿着凑来的八千块现金，匆匆赶往医院。他心里满是焦虑和自责，觉得自己没用，连女朋友母亲的手术费都凑不齐。走到医院走廊时，他远远地看到李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张经理，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手术费您先帮我垫着，我一定会尽快还您的……”李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周斌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知道李倩说的 “张经理”是谁——那是她实习公司的市场部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之前就对李倩格外“照顾”，还曾暗示过只要李倩愿意，他可以给她提供更多的机会。
周斌攥紧了手里的现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冲过去告诉李倩，别找那个张经理，钱他会想办法凑齐，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里的八千块，在三万块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那天晚上，李倩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动作缓慢而沉重。周斌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周斌，我们分手吧。”李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斌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为什么？就因为钱吗？我会努力赚钱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李倩转过身，看着周斌，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周斌，我等不起了。我妈需要手术费，我需要一个能立刻给我安全感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画大饼的穷小子。”
“我不是只会画大饼！”周斌的声音有些激动，“我的 APP 很快就能做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就会好起来的！”
“那是多久以后？一年？两年？还是五年？”李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张经理愿意帮我垫手术费，他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这就够了。”
周斌看着李倩，觉得她变得陌生又遥远。他想反驳，想挽留，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力的沉默。他知道，李倩说的是事实，他现在确实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连最基本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李倩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看向周斌：“我走了，祝你以后创业成功。”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出租屋。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斌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出租屋里的老旧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着，却再也吹不散空气中的悲伤和绝望。那个夏天，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梦想，都像被高温融化的冰淇淋，只剩下一滩冰冷的痕迹。
“周总，您还好吧？”
李倩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周斌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连忙抬手擦了擦，掩饰住刚才的情绪。
“没事。”周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的项目经验很丰富，对市场的把控也很精准，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你和团队的其他成员沟通，进一步了解你的工作思路。”
李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谢谢周总，我会好好准备的。”
周斌看着李倩，心里五味杂陈。三年前的分手，像一道伤疤，虽然已经结痂，却依然会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他不知道李倩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从恒信地产离职，又为什么会来他的公司面试。但他能感觉到，李倩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而是多了些岁月的沧桑和现实的无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传了进来：“周哥，都十二点了，该吃饭了！下午还要见投资人呢，别饿着肚子谈事啊！”
周斌和李倩同时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休闲装、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汉堡，嘴里还嚼着东西，看到办公室里的李倩时，动作突然顿住，嘴里的汉堡也忘了咽下去。
这个男人，正是周斌的创业伙伴，公司的CEO赵阳。他和周斌是大学同学，两人一起打拼多年，感情深厚，性格却截然相反——周斌沉稳内敛，赵阳活泼外向，是公司里的“气氛担当”。
赵阳看了看周斌，又看了看李倩，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即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这位美女是？周哥，你怎么不介绍一下啊？”
周斌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对赵阳说：“这位是李倩女士，来面试市场总监的。李倩，这位是我们公司的CEO赵阳，也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一起创业的。”
“李小姐你好！”赵阳立刻凑了过去，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我叫赵阳，负责公司的技术研发。早就听说周哥要招一个厉害的市场总监，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李小姐看着就特别专业！”
李倩连忙站起身，伸手和赵阳握了握。她的指尖有些冰凉，赵阳握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可能是天气凉的缘故。
赵阳拿起桌上的简历，快速扫了一眼，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哟，李小姐也是江城大学的？跟我和周哥是校友啊！这简历写得够扎实的，‘滨江壹号’的营销案我都听说过，做得特别好！我看市场总监这岗，非你莫属了！”
周斌皱了皱眉，刚想打断赵阳的话，毕竟面试还没结束，现在下结论太早了，而且赵阳这么说，也容易给李倩造成不必要的压力。可赵阳根本没注意到周斌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李小姐，正好到饭点了，楼下有家私房菜馆，味道特别好，我们一起去吃点？边吃边聊公司的情况，也让你多了解了解我们团队，以后要是入职了，也能更快融入。”
周斌正想开口拒绝，说面试还没结束，吃完饭再继续谈。可没等他说话，李倩却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坚定的神色：“好，那麻烦赵总了。”
周斌看着李倩的眼睛，从她眼底看到了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抓住这次机会。他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李倩为什么这么急于了解公司，又为什么愿意和他们一起吃饭。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吃完饭我们再继续沟通。”
赵阳见两人都同意，立刻高兴地拍了拍手：“太好了！那我们赶紧走，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三人起身走出办公室，赵阳走在前面，兴高采烈地说着楼下私房菜馆的招牌菜，而周斌和李倩跟在后面，彼此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周斌看着李倩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预感——这场突如其来的午餐，或许会揭开很多过去的秘密，也可能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一个全新的方向。他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故事，终于要开始重新书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