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转过两个街角,就到了赵阳口中的私房菜馆。青灰色的砖墙爬满藤蔓,木质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写着“老地方”三个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推开木门,风铃“叮铃”作响,大堂里摆着六张红木方桌,桌布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墙角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吹起桌上玻璃杯里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周哥,李小姐,这边请!”赵阳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往包间走,穿过大堂时,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笑着打趣:“小赵,今天带朋友来啦?还是老样子,给你留了靠窗的‘松鹤’包间,刚换了新桌布呢。”“哎,谢嫂子!您这手艺还是这么好,闻着香味就饿了!”赵阳应着,脚步没停,推开写着“松鹤”的包间门。

  包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崭新的蓝格子桌布,边角还带着熨烫的痕迹。墙角的小书架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最上面一本是翻烂了的《创业维艰》,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沾着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滑,滴在白色的瓷盆里,透着勃勃生机。赵阳一屁股坐在主位,拿起菜单就翻,指尖在菜名上划过:“李小姐,这家的红烧肉是用土灶慢炖的,肥而不腻;清蒸鲈鱼用的是长江野生鱼,鲜得很;还有咱们江城特色的排骨藕汤,藕是蔡甸的九孔藕,炖三个小时才能出这个味,你可得尝尝!”说着就朝门外喊:“服务员,先来份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藕汤,再来个清炒时蔬和凉拌木耳,主食要三碗米饭,米饭多焖会儿,要软糯的!”

  服务员应着走了,赵阳放下菜单,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打开了话匣子:“李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可期’刚起步的时候,那叫一个惨!现在说起来像笑话,当时差点没把我和周哥逼疯。就我和周哥两个人,挤在城郊一个20平米的铺面里,那铺面原来是个修车行,墙皮被机油浸得发黑,还掉得一块一块的,下雨天屋顶漏雨,我们就用塑料盆接水,半夜能被盆里的水声吵醒。晚上没地方睡,就拼一张一米二的小床,挤在角落里,床板薄得能看见木头缝,翻身的时候吱呀响,生怕把床弄塌了。有次周哥加班到凌晨,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我怕他着凉,想把他扶到床上,结果刚碰到他胳膊,他就惊醒了,以为是小偷,差点跟我打起来 —— 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铺子里最值钱的就是两台二手电脑,生怕被人偷了。”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那时候我俩没钱请人,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周哥负责写代码,从早到晚盯着电脑,眼睛红得像兔子,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我就负责跑市场、拉投资,背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打印好的计划书,一天跑五六个地方,磨破了嘴皮子人家也不待见。有次去见一个投资人,人家看了我们的计划书,直接扔在桌上,说‘就你们俩,还想做职场教育 APP?别浪费时间了’,那语气,听得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回来的路上,我跟周哥说要不算了,找份安稳的工作得了,周哥却攥着拳头说‘再试试,再试一次’。”

  “吃饭更别提了,天天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都舍不得多买,大部分时候都吃最便宜的青菜味,偶尔加个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了。有一次,我们俩兜里就剩十块钱,离发兼职工资还有三天,周哥说‘省着点花,买两包泡面,再买个馒头分着吃’。结果那天晚上,周哥改代码改到半夜,胃里难受得厉害,我才知道他有胃炎,不能饿肚子。我偷偷跑出去,在楼下的小卖部赊了一包饼干,老板看我们可怜,还多给了一根火腿肠。周哥吃着饼干,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以后一定要让跟着我的人,再也不用吃泡面’。”

  李倩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筷子,指尖冰凉,连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赵阳眉飞色舞地讲述,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紧紧落在周斌身上。周斌坐在她对面,指尖搭在茶杯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像是没听见赵阳的话,又像是在回忆那些艰难的日子——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李倩却能从他紧绷的嘴角,看出他心里的波澜。

  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厉害。她从不知道,自己走后,周斌竟经历了这么多苦。她以为他或许会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慢慢积累,却没想到他还在坚持创业,还过得这么窘迫。她想起当年,周斌总是笑着说“以后会好的”,她却以为那是“画大饼”,现在才知道,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和坚持。

  “还有一次,记得是冬天,特别冷,零下好几度,铺子里没有暖气,我们就裹着厚外套办公。”赵阳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半夜三点多,公司服务器突然崩了,用户反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手机震个不停。我和周哥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没顾得上穿整齐,就穿着大裤衩子、套了件厚外套,踩着拖鞋就往外跑。那时候周围的网吧都关门了,我俩在寒风里跑了三条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耳朵冻得通红,鼻涕都冻出来了,流到下巴上都没知觉。有次周哥差点被车撞了,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不要命了’,周哥却只是拉着我继续跑,说‘用户还等着呢’。”

  “找到了网吧,我俩赶紧开了两台机子,周哥坐在那里改代码,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就哈口气搓搓手,继续敲键盘。我就在旁边给他递热水、查资料,热水很快就凉了,我就把杯子揣在怀里捂热了再给他。一直忙到早上六点多,服务器才恢复正常。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刚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我俩冻得浑身发抖,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周哥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外套上沾着灰尘,我的拖鞋都跑丢了一只,只能光着脚走回去——却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周哥说‘你看,我们做到了’,我却哭着说‘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李倩的眼眶早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她赶紧低下头,用头发遮住脸,怕被人看见。她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场景:寒冷的冬夜,周斌穿着单薄的衣服,踩着拖鞋在寒风里奔跑,手指冻得僵硬,却还在坚持改代码;赵阳光着脚,怀里揣着给周斌捂热的水杯。她忽然觉得很愧疚,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那么任性,没有因为钱而离开他,是不是他就不用吃这么多苦?是不是他们的未来,就会不一样?

  周斌这时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底的一丝凉意。他没接赵阳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过往的日子,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潮湿的铺面、冰冷的木床、满桌的泡面桶、寒风里奔跑的夜晚,还有那些被质疑、被嘲笑的瞬间。那些苦,他从未对人说起过,连赵阳,也只知道表面的艰难,不知道他无数个深夜里的迷茫和挣扎:有多少次,他看着空荡荡的铺面,想过放弃;有多少次,他胃里难受得厉害,却还在坚持改代码;有多少次,他看着手机里李倩的照片,心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赵阳却越说越起劲,丝毫没察觉到包间里微妙的气氛:“最惨的还是那半年,大概是公司成立一年后吧,遇到了资金危机。我们之前谈好的一个投资人,突然撤资了,说‘看不到盈利希望’,还把我们的计划书说得一文不值。当时我们已经招了四个员工,发工资都成了问题。员工看情况不对,也全部走了,最后就剩下我和周哥两个人。那时候周哥跟打了鸡血一样,天天泡在公司,三天三夜不睡觉改代码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早上起来,看到他趴在桌上,头埋在键盘上,一动不动,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我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以为他猝死了,赶紧跑过去拍他,喊他的名字,结果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地问我‘服务器还好了吗?用户还有反馈吗’。”

  “还有一次,我们的APP要更新版本,需要购买新的服务器,可兜里没钱。周哥就去找他大学老师借钱,老师看他可怜,借了他五万块,还说‘要是失败了,就当交学费了’。周哥拿着钱,手都在抖,说‘一定不会让老师您失望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白天改代码,晚上还要跟我一起做市场推广,发传单、做地推,有时候在地铁里给人介绍 APP,还被人当成骗子,推搡着说‘别烦我’。有次在商场做活动,天下着大雨,我们没带伞,就淋着雨给人发传单,周哥的衣服全湿了,却还笑着说‘没关系,淋点雨凉快’。”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拍了拍周斌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调侃,语气却格外认真:“说起来,还得感谢周哥的前女友!要不是她当年把周哥甩了,周哥也不会这么拼了命地搞事业。你都不知道,那半年公司的核心代码,百分之八十都是他那时候写出来的;那些难啃的市场推广,也是他一个个谈下来的。有次他跟我说,‘我一定要做出点成绩,让她看看,我不是只会画大饼的穷小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就是咱们公司的‘天使投资人’啊!没有她那一下刺激,说不定就没有现在的‘未来可期’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李倩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轻轻颤动着,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把崭新的桌布都攥出了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面前的白瓷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然后慢慢晕开,像一朵无声绽放的悲伤花朵,在碗底留下淡淡的痕迹。

  周斌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包间的寂静。他抬眼看向赵阳,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也沉了下来:“吃饭,别胡说八道。”

  赵阳这才察觉到不对,他看着周斌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李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他讪讪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却没尝出丝毫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呃…… 我就是开玩笑的,周哥,你别往心里去。李小姐,你也别介意啊,我这人说话没个把门的,脑子一热就什么都往外说。”

  李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指尖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青菜放进嘴里,却觉得味同嚼蜡,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难受得厉害。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尴尬,没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细微声响,还有凤扇转动的“嗡嗡”声。赵阳坐立不安,双手在腿上搓来搓去,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却被周斌冷冷的眼神制止了——周斌的眼神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湖,让他不敢再说话。

  周斌默默地吃着饭,目光偶尔落在李倩身上,看到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三年前分手那天,李倩站在出租屋楼下,手里拎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说“我需要能立刻拿出三万块的人,不是只会画大饼的穷小子”,那时他心里满是愤怒和不甘,觉得她是因为钱才离开自己,觉得她现实、功利。

  可现在,听着赵阳讲述自己创业的艰难,看着李倩流泪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或许当年的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李倩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当年她跟着自己吃泡面、住出租屋,也从未抱怨过,只是母亲的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多给她一点理解,没有多给她一点时间。

  “李小姐,尝尝这个藕汤,这家的藕汤熬得特别糯,是咱们江城的特色。”周斌打破了沉默,拿起勺子给李倩盛了一碗汤,汤里还特意加了一块排骨,放在她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刚熬好的,趁热喝,暖暖身子。”

  李倩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像蒙了一层水雾,她对着周斌说了声“谢谢周总”,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哽咽,然后端起汤碗,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可那份愧疚和难过,却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赵阳见气氛有所缓和,连忙附和:“对对对,李小姐,你多喝点汤,暖暖身子。这家的藕都是从蔡甸运过来的,凌晨三点就从地里挖出来,新鲜得很,炖出来的汤才这么香。我每次来都得喝两碗,不然总觉得少点什么。”

  接下来的饭桌上,虽然赵阳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公司里的趣事——“我们公司的小林,上次做校园推广,被学生当成骗子,还报警了,最后解释了半天才没事”,还有江城的变化——“你还记得我们大学门口的小吃街吗?现在重新装修了,比以前干净多了”,但气氛始终有些沉闷。李倩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应和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吃饭,眼神里满是心事;而周斌则大多时候沉默着,偶尔和赵阳聊几句工作上的事,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李倩身上。

  吃完饭,赵阳去买单,周斌和李倩站在包间门口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服务员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后厨传来的炒菜声,透着烟火气,却让人觉得格外冷清。李倩看着周斌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肩膀宽阔而挺拔,比三年前成熟了很多,可她却能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周总,刚才……对不起。”

  周斌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反而多了一丝复杂,像揉碎了的月光,带着温柔,又带着一丝疏离:“不关你的事,是赵阳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李倩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在空中,“我是说……当年的事。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如果我当时能再等等你,或许……”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周斌看着她眼底的愧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像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没错,我也不后悔。那时候的我,确实没能力给你想要的安稳,你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就在这时,赵阳回来了,手里拿着发票,笑着说:“搞定了!周哥,李小姐,我们回公司吧?下午还有事呢,陈副总监还等着跟李小姐做二面呢。”

  周斌点点头,对李倩说:“走吧,我让张蕊带你去见市场部副总监,进行下一轮面试。你的专业能力很突出,好好表现。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