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出口,李白手中的酒碗,骤然停在半空。

  酒液悬在碗口,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原本带着醉意的眼眸,瞬间睁大,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疑惑、怀疑、自嘲,尽数消散,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声音。

  岑勋与元丹丘也同样愣住,原本想要开口呵斥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这一句诗,气势磅礴,如黄河奔涌,自九天倾泻而下,浩浩荡荡,无可阻挡,开篇便有吞天沃日之势,绝非寻常文人所能写出。

  李白的指尖,微微颤抖,酒碗微微倾斜,几滴酒液洒在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他嘴唇微动,低声重复着:“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天上来……不复回……”

  他一生游历四方,见过黄河奔涌的壮阔景象,曾写下“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的诗句,可与这一句相比,竟少了几分时空的苍茫,少了几分对时光流逝的慨叹。

  这一句,写尽了黄河的壮阔,写尽了时光的一去不返,写尽了天地间的浩瀚与渺小,开篇便震人心魄。

  楼下传来李辅国的高声催促,小厮战战兢兢地跑上楼,想要通报,却被李白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不敢再吱声。

  我没有停顿,继续诵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话音落下,李白猛地将酒碗放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紧紧锁住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

  高堂明镜,青丝白发,朝暮之间,岁月倏忽。

  这正是他此刻心中最痛之处。

  他已过而立之年,即将步入不惑,年少时的壮志未酬,如今的仕途失意,岁月匆匆,白发渐生,功业未成,这份对时光流逝、壮志难酬的悲叹,被这一句诗,道得淋漓尽致,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最痛苦的地方。

  他这一生,最惜时光,最惧老去,最恨才华被埋没。

  这一句诗,仿佛一把利刃,精准地剖开他的内心,将他藏在心底的悲叹,尽数摊开在阳光下。

  “朝如青丝暮成雪……朝如青丝暮成雪……”他反复呢喃,声音微微发颤,眼中的醉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满眼的震撼与共情,“好诗!好一句悲白发!好一句暮成雪!你……你究竟是何人,何以写出如此直击人心之句?你怎知我心中所思所感?”

  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随意,而是带着极致的郑重,带着对诗文的敬畏,对知己的渴求。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诵念,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有力量,穿越千年的诗篇,在这盛唐的酒肆雅间里,缓缓流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两句一出,李白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窗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负美酒,莫负月光。

  这是他的人生态度,是他的处世之道,他嗜酒如命,纵情山水,便是不愿被世俗束缚,不愿被失意困住,及时行乐,纵情恣意。

  而“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更是道尽了他骨子里的傲气与自信。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才华,即便仕途失意,即便被逐出长安,他也坚信自己的才学终有施展之日,他视金钱如粪土,当年在长安,千金散尽,结交友人,毫不吝惜,这份自信,这份狂傲,这份豁达,被这两句诗,写得入木三分,分毫不差。

  这不是旁人写他,这分明是他自己的心声,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是他从未说出口,却始终坚守的初心。

  李白看着我,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狂喜,他猛地冲上前,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捏碎,他声音激动,语无伦次:“后生!你告诉我!这两句,是谁写的?是谁?为何如此懂我?为何如此懂我!”

  他的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遇到知己的极致激动,是心声被读懂的极致畅快。

  他一生狂放,无人懂他,世人只知他嗜酒如命,只知他狂傲不羁,只知他是宫廷词人,却无人懂他的壮志,无人懂他的自信,无人懂他“千金散尽”的豁达。

  而我,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陌生人,却用两句诗,道尽了他的全部。

  岑勋与元丹丘也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站在一旁,呆呆地听着,眼中满是震撼。他们与李白相交多年,自认懂他,可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两句诗,才真正写出了李白的风骨,写出了李白的灵魂。

  楼下的李辅国等得不耐烦,竟带着小太监往楼上走来,嘴里高声骂道:“李白!你好大的胆子!圣上召你,你竟敢闭门不见,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李白闻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没有回头,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肩膀,目光从未离开,仿佛世间万物,都已与他无关,唯有眼前的诗句,唯有我这个“知己”。

  李辅国带着小太监闯进雅间,看到屋内的场景,愣了一下,随即趾高气扬地说道:“李白,圣上有旨,召你即刻入宫,为贵妃新作的牡丹诗谱曲,你速速随咱家走!”

  李白头也不回,冷冷吐出三个字:“我不去。”

  “你敢抗旨?”李辅国大怒,上前一步,想要拉扯李白,“你可知抗旨是死罪!”

  元丹丘连忙上前阻拦,陪着笑道:“公公息怒,太白今日饮酒过多,身体不适,实在无法入宫,还望公公多多包涵,回去禀报圣上,改日太白身体痊愈,定然入宫请罪。”

  “饮酒过多?我看他是故意抗旨!”李辅国不依不饶,指着李白骂道,“你不过是个落魄文人,圣上看得起你,才召你入宫,你别给脸不要脸!”

  李白终于松开我的肩膀,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李辅国,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地上,酒壶碎裂,酒香四溢,他高声道:“我李白,岂是你这等小人可以呵斥的?圣上若视我为国士,我便为社稷尽忠;若视我为弄臣,我便宁可归隐山林,也绝不入宫!你回去告诉高力士,告诉圣上,我李白,从此与宫廷再无瓜葛!”

  李辅国被李白的气势震慑,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却依旧强装镇定:“好!好你个李白!你等着,咱家定然将此事禀报圣上,看你如何收场!”说罢,带着小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雅间内,再次恢复平静。

  李白看着我,眼中的怒意消散,重新变回之前的激动,他拱手道:“让小友见笑了,些许小人,扰了兴致。你继续,继续诵完这首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理会方才的插曲,继续诵念,声音铿锵,响彻整个雅间: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当念到“岑夫子,丹丘生”时,岑勋与元丹丘浑身一震,满脸惊愕,指着我,又看向李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诗句里,竟直接唤了他们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后生,如何知道他们二人,如何知道他们此刻与李白一同饮酒?

  李白也同样震惊,转头看向岑勋与元丹丘,又看向我,眼中满是疑惑与惊骇。

  这已经不是懂他了,这是未卜先知,是洞悉未来!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沉浸在这首诗的意境里,诵出那最决绝、最狂放的句子: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落下,雅间内,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桌上酒液晃动的声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李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仿佛在细细品味每一句诗,每一个字。

  他的脸上,神情变幻万千,从震惊,到激动,到悲怆,到狂放,到释然,最后,归于一片沉静。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了醉意,没有了疑惑,没有了愤懑,只剩下一片澄澈,还有极致的崇敬与震撼。

  他缓缓抬手,对着我,深深一揖。

  这一揖,极尽恭敬,极尽郑重。

  要知道,李白一生狂傲,“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连玄宗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还敢让高力士为其脱靴,从未对谁如此恭敬过。

  可此刻,他对着我,一个无名后生,深深一揖。

  “小友,受李某一拜。”他声音沉稳,带着无尽的崇敬,“李某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方知何为千古绝唱。此诗,气魄雄浑,意境开阔,情感真挚,狂放豁达,直击人心,李某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写出如此佳作,先生之才,远胜李某千万,方才李某多有怠慢,还望先生恕罪。方才那小人搅扰,也让先生见笑了。”

  岑勋与元丹丘也连忙上前,对着我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小友之才,惊为天人,我等佩服!能在此生听到如此绝唱,实属万幸!”

  我连忙侧身,不敢受此大礼,连忙扶起李白,心中满是惶恐:“先生不可,晚辈万万不敢当。晚辈并非有才,此诗,并非晚辈所作,而是……而是先生您,在不久之后,登高宴饮,借酒抒怀,亲自写下的千古绝唱。方才那李辅国,不过是跳梁小丑,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此言一出,李白再次愣住。

  他直起身,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还有几分不敢置信:“你说……此诗,是我李某所作?”

  “是。”我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正是先生您所作。晚辈来自千年之后,自幼诵读此诗,此诗名为《将进酒》,是您一生最具代表性的诗作,是千古歌行第一绝,后世之人,无人不诵,无人不叹,皆以此诗,敬您的狂放,敬您的豁达,敬您的诗仙风骨。千年之后,无人记得李辅国,无人记得高力士,唯有先生,被万世敬仰。”

  李白呆立在原地,反复呢喃着:“我写的……《将进酒》……我写的……”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震得整个会仙楼都仿佛在颤抖,楼下的行人纷纷抬头张望,不知楼中发生了何事,连方才离去的李辅国,都在远处驻足,满脸惊惧。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那是激动的泪,是释然的泪,是知己相逢的泪,是终于读懂自己的泪。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拿起酒壶,对着酒壶嘴,仰头狂饮,酒液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下,浸湿了衣衫,他却毫不在意,纵情痛饮。

  饮尽一壶酒,他将酒壶狠狠摔在地上,酒壶碎裂,酒香四溢。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找到自我,读懂自我的光芒:“后生,你说此诗是我所作,我信!我信!”

  “此等狂放,此等豁达,此等不甘,此等自信,除了我李白,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写出!”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这就是我李白,这就是我李某人的心声!那些宫廷权贵,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怎及美酒诗文,怎及心中自由!”

  他说着,再次端起酒碗,对着我,对着岑勋、元丹丘,高声道:“来!今日得闻此诗,胜却十年饮酒!今日,我李某人,遇知己,闻心声,当浮一大白!从此,再不做宫廷弄臣,只做山水诗仙!”

  岑勋与元丹丘也满心激荡,端起酒碗,齐声应道:“当浮一大白!敬太白!敬知己!”

  我也端起酒碗,四人碰碗,碗声清脆,响彻雅间。

  仰头,饮尽碗中烈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却不再觉得灼烧,只觉得畅快,极致的畅快。

  为李白,为这首《将进酒》,为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遇,为这份穿越时光的知己之情,为李白终于放下执念,寻得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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