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的酒肆,是长安文人墨客最喜聚集之地,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会仙楼”。

  还未走近,便听到楼中传来高声谈笑,夹杂着抚琴唱和之声,浓烈的酒香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我站在会仙楼下,抬头望着楼檐上悬挂的酒旗,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楼前的石阶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小儿,却也能随口吟出几句李白的应制诗,可见其诗作在长安的流传之广。

  楼内人声鼎沸,一楼坐满了往来客商、文人小吏,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角落里,一位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着李白宫中醉酒,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研墨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我驻足听了片刻,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将李白的狂傲不羁描摹得淋漓尽致,台下听众连连叫好,纷纷举杯,敬这位不畏权贵的诗仙。

  我循着那股极致豪放的气息,顺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二楼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清脆的碰杯声,还有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高声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是李白!

  这声音,我在无数诗词注解里想象过,清朗如玉石相击,狂放如长风过境,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即便带着醉意,也难掩骨子里的谪仙风骨。

  我屏住呼吸,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

  雅间内陈设雅致,地上铺着波斯地毯,窗边摆着梨花木桌案,桌上摆满了酒坛、酒杯,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卤牛肉、凉拌荠菜、炸花生米,皆是下酒佳品,熏香袅袅,香气氤氲,熏得人身心俱醉。

  桌旁坐着三人,主位上的男子,便是李白。

  他身着白色锦袍,长发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肩头,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疏懒的醉意,却又目光如炬,亮得惊人。他腰间挎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龙泉剑,剑穗是青色的丝绦,随风微微晃动,左手端着一个硕大的酒碗,右手拿着酒壶,正往碗中倒酒,酒液倾泻,酒香四溢,溅出的酒珠落在桌案上,瞬间晕开。

  他身旁坐着两人,一人身着青色儒衫,面容温文,是颍川人岑勋,此刻正拿着折扇,轻轻敲击桌面,打着节拍;另一人身着道袍,气质飘逸,是元丹丘,手中捻着一颗棋子,似是在想着什么棋局,二人皆是李白的至交好友,此次专程来长安,与李白相聚。

  听到推门声,三人同时转头看来。

  岑勋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这位小友,看着面生,不知是何人?为何贸然闯入雅间?”语气中虽有疑惑,却无半分恶意。

  元丹丘也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放下手中棋子,静静看着我。

  唯有李白,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并未在意,只顾着仰头饮尽碗中烈酒,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也毫不在意,放下酒碗,哈哈大笑:“无妨无妨,四海之内皆兄弟,既然来了,便是酒中知己,快坐,快坐,陪我饮酒!长安的新丰美酒,可不是随处都能喝到的。”

  他的声音爽朗,毫无芥蒂,全然没有文人的酸腐与权贵的傲慢,那般洒脱,那般随性,果真如传说中一般,视功名如粪土,以美酒为知己。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僵硬,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李白,看着这个名垂千古的诗仙,喉咙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从年少时读他的诗,便心生向往,向往他的狂放,向往他的自由,向往他“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浪漫,向往他“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豪迈。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白见我站着不动,也不催促,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眯着眼看着我,笑道:“小友,可是见了我李某人,紧张得说不出话了?无妨,先饮一碗酒,壮壮胆!这酒,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御酒,比寻常新丰美酒,更烈更香。”

  说着,他拿起一个空碗,满满倒了一碗酒,推到我面前,酒香醇厚,扑面而来,是地道的新丰御酒,烈度十足,闻之便让人面红耳赤。

  我走上前,端起酒碗,指尖微微颤抖。碗沿微凉,酒液晃动,映着李白的面容,我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一股热流瞬间从丹田升起,直冲头顶,我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流了出来,胸口火辣辣的疼,却又觉得畅快无比。

  李白见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房梁都微微发颤:“好!好一个后生,虽酒量浅,却有这般豪气,比那些扭扭捏捏的腐儒强多了!那些人,喝一口酒都要推三阻四,哪有半分文人风骨!”

  岑勋也笑着摇头:“小友慢些饮,这新丰御酒烈度十足,不可贪杯,若是醉倒在这雅间,可就错过了太白的诗作了。”

  我缓过劲来,擦了擦嘴角,对着李白深深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无尽的崇敬:“晚辈,见过太白先生。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晚辈三生有幸。”

  “哦?你认得我?”李白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狂放的模样,“既然认得我,那便不是外人,来,坐,陪我与二位友人饮酒闲谈!今日不谈官场,不谈功名,只谈诗,只谈酒,只谈山水。”

  我依言坐下,坐在桌角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李白身上,不敢移开。

  他此刻刚被赐金放还,心中既有脱离宫廷束缚的畅快,又有壮志未酬的郁塞。他本是心怀天下之人,自幼苦读诗书,习练剑术,立志“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可入京三载,终究只是帝王的弄臣,每日写些应制诗,取悦君王贵妃,无法施展政治抱负,这份落差,这份不甘,全都藏在他的酒杯里,藏在他的眉宇间。

  他饮酒极快,一碗接一碗,毫无停歇之意,元丹丘劝道:“太白兄,少饮些,酒喝多了,伤身体。你这几日,日日醉酒,再这么喝下去,身体可吃不消。”

  李白摆了摆手,又端起酒碗,眼中满是落寞与狂傲交织的神色,长叹一声:“伤身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不饮酒,何以解忧?那金銮殿,那皇宫苑囿,看似繁华,实则是牢笼,困住我李某人三年,如今终于脱身,岂可不醉?”

  他说着,仰头又饮一碗,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是长安的夜色,灯火璀璨,万家灯火,映得夜空都泛着暖光。朱雀大街上,还有车马往来,胡商的驼铃声隐隐传来,一派盛世繁华景象。可他的眼神,却越过这繁华盛世,望向远方,望向那片他渴望建功立业,却终究未能踏入的天地。

  “我李白,空有一身才学,空有一腔热血,却只能写些风花雪月之词,取悦君王贵妃,何其可悲,何其可笑!”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愤懑,“圣上视我为词人,而非国士,高力士之流,更是鼠目寸光,嫉贤妒能,在贵妃面前搬弄是非,这长安,终究不是我李白的归宿!”

  岑勋与元丹丘相视一眼,皆是叹气,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们都懂李白的志向,也懂他的委屈,可生在这盛世,君王沉迷享乐,权贵当道,忠言逆耳,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能如何?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欢声笑语消散,只剩下酒香弥漫,还有李白心中化不开的愁绪。

  我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这份愁绪,这份愤懑,这份不甘,终将在不久后的登高宴饮中,化作那首千古绝唱《将进酒》,化作“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的决绝,化作“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狂放。

  而我,此刻便站在这里,站在他写下这首诗的前夕,站在他人生最纠结的节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小厮的高声通报:“宫里的公公到——!”

  李白闻言,眉头瞬间皱起,脸上的醉意消散了几分,露出一抹不耐:“又是宫里的人?烦不胜烦!我既已被赐金放还,便与皇宫再无瓜葛,怎的还来纠缠!”

  岑勋连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只见一位身着宦官服饰的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会仙楼前,手中拿着圣旨,神色倨傲,正是玄宗身边的小太监李辅国,平日里跟着高力士,没少在李白面前耀武扬威。

  “太白,是李辅国,怕是圣上又要召你回去写应制诗。”岑勋回头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李白冷哼一声,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不去!便是圣上亲自来请,我也不去!让他回去告诉高力士,我李白宁可醉死在酒肆,也不做那宫廷弄臣!”

  元丹丘连忙劝道:“太白,不可冲动,李辅国虽是小太监,却代表着圣上,若是太过怠慢,怕是会惹祸上身。不如暂且应付一番,将人打发走便是。”

  李白却丝毫不惧,拍着桌子道:“我李白一生,从不畏权贵,他若敢逼我,我便敢将他赶出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动,连忙开口,声音清晰,打破了雅间内的沉寂:“先生,不必悲叹,不必郁塞,也不必与这些小人置气。您的才学,终将光耀千古,您的名字,终将流传万世,您未竟的志向,未抒的胸怀,终会化作千古绝唱,被后世万代传颂。这些宫廷小人,不过是过眼云烟,百年之后,无人会记得他们,而先生,会被永远铭记。”

  李白闻言,转头看向我,醉眼微醺,眼中带着几分讶异,几分不解,还有几分嗤笑:“哦?你这后生,倒是会说宽慰人的话。光耀千古?流传万世?我如今被逐出长安,仕途无望,不过是个落魄文人,何谈光耀千古?”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后生,你不懂,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便是文人的才学,最难得的,便是施展抱负的机会。我李白,空有谪仙之名,却无安邦定国之实,终究只是个醉鬼罢了!”

  “不,先生错了。”我站起身,目光坚定,看着李白,一字一句道,“晚辈并非宽慰,晚辈所言,皆是事实。晚辈来自千年之后,来自一个人人都诵您诗作,人人都敬您为诗仙的时代。在那里,您的诗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的名字,与盛唐同在,您写下的诗篇,是华夏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明珠,而您,是当之无愧的诗仙,无人能及。而那些宫中权贵,不过是历史尘埃,无人提及。”

  此言一出,雅间内瞬间死寂。

  岑勋与元丹丘皆是大惊,站起身来,看着我,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千年之后?小友,你此言太过荒诞,岂可信口开河!这世间,怎会有人穿越千年而来?”

  李白也收起了脸上的醉意与自嘲,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上下打量,仿佛要将我看穿。他的眼神锐利,如利剑一般,仿佛能看透人心,可他并未呵斥,只是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说你来自千年之后?那你且说说,我李白,往后会写下何等诗作,能让后世万代传颂?你且再说说,那李辅国之流,往后是何下场?”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骨子里的傲气。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才学,可若说千年之后,人人传颂他的诗作,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在他心中,诗文不过是抒怀之物,功名才是毕生所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诗人之名,名垂千古。

  我看着他,心中了然,他此刻最在意的,依旧是功业,而非诗文。可他不知道,千年之后,盛唐的功业早已化作尘土,玄宗的盛世也已成过往,唯有他的诗文,穿越千年时光,依旧熠熠生辉,打动着每一个读到它的人。而李辅国,日后权倾朝野,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不过是历史的跳梁小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已到。

  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穿越千年的厚重,对着眼前这位狂放不羁的诗仙,一字一句,诵出那首他即将写下,却还未落笔的《将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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