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游春变赶集,胶皮轱辘大车成交量显著,温玉轩都没预料到。大概是和张学莲一家在座相关,铁路通车剪彩那么大举动。能不震动三江么,小道消息没长膀不翼而飞。佳木斯以东大地主何木林,张四撇子、富善人,西边姜海泉、顾老太太乃至依兰、桦川知县能不知道吗。商贩就传递信息的使者,真人难得一见是必然的。交易会上,何木林、顾老太太一抬一行就起来了。与会的一家至少优惠一辆,预定成百。交易后,张学莲手端大烟袋一句:“谢谢合作。”一字千金。又说:“今天我请诸位吃饭,看戏。请赏光。”大掌柜说:“董事长发话了,咱就闹哄闹哄,往后就是朋友了,互相关照。再研究研究粮食收购问题,你们第一手。我第二手,有多少要多少。远售青岛、天津、上海,利润丰厚。”
唐永珍头脑反应快:“诸位,就戏园子方便,请到汇宾楼(后来叫过群众饭店)公利杂货铺斜对过。先吃饭,后看戏。我先行一步,打打前站。各位溜达走也行,叫马车也行。”
结果饭吃了个稀里糊涂,戏也没看成。朋友是都交下了,见到了真容。
东兴镇和桦川县城挨着,归吉林省。麻雀不大五脏俱全,在三姓,富克锦之间的要道上。商业日渐繁荣,几千人的市井,商铺已达八家。山东黄县来经商的居多,汇宾楼道北聚一帮人。围观的那旮沓便是公利杂货铺。门前跪着母女三人,孩子插草棍。面前地上铺一块纸壳,写着卖女葬夫。旁边站立一个破衣喽嗖的半大小子。
这家小铺,原来是年根上债主盈门。掌柜好言好语拖了几天。过了十五实在妥不过去了,犯了口舌。老板一句“你不仗义了吧。”惹恼了人家,动了武把操。一杵子怼到心口窝,有口难分述,病倒。不治身亡,也是得罪了同行,过两天来不少人,两个车。把货全划拉跑了,上哪说理去?会长说:“你们得罪人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办法,哑巴亏吃了吧。”人不能老搁家吧,过路君子,你们行行好吧。
这个事引起了陈妈的心酸往事。问:“你咋不卖儿子呢?”
女人回答:“我没资格卖他,人家不是我养护的。”
陈妈眼睛盯在了孩子耳朵上的拴马桩。问话:“几岁了?这是你后妈?”
“十二,学徒的,是我舅妈。”“你知道咋回事么?”
“师傅临咽气告诉我,不能说,谁说谁得死。”
张学莲看陈妈眼泪叭嚓的,搭茬了:“别卖孩子了,进屋吧,详细说说。”
几位自然得陪着。后来饭局上,故事传扬五环八门。连同那个张学良剿匪救济卖唱的,俄战失败。石头河子煤矿的兴衰联系了一起,津津乐道半个世纪。
然,次日清晨。拴马桩哭哭啼啼来报:“老板娘上吊死了。”
大家惊讶。
温玉轩:“咱想简单了,沾包了。遭遇比我还惨,商道险恶。不能怕,不能躲。就这社会,你们先回去吧,我来收拾残局。”
张学莲:“别介,这事是我们娘俩引起的。”
温玉轩:“别上火,也许坏事变好成事。”
陈妈:“我昨天是可怜那个孩子。多说了几句话。”
温玉轩:“嗨、咱赶上了。咱不惹事,不怕事。事惹咱了,咱也不能怕杂腮大。在座各位也是有头有脸的,给咱证明,衙门若来管,说与我们没关系就行。有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兴许变好事。看来这位公利老弟比我温玉轩还惨。”这么的、这么的,三下五除二一说。
既然你不怕,东家就看你这把神煞了。你育婴堂就管这事的,婴儿归你育婴堂。半大小子归我,或者陈妈。我看他气宇,不能吃闲饭。我问你掌柜的到底是你什么人?说实话,好好说说。我保证你死不了了,不然你要他们知道了咋整。
半大小子:“是我大舅,我爷爷的得意门生。爹让我跟他学徒,他有绝活。”“你爹呢?”
“在老家黄县,开百货商店。现在更糟糕,买卖不够税钱。军阀混战,爷爷让舅舅来佳木斯探探路。没成想,命都没了。”
“都学啥了,几年满徒?”“除了打算盘,袖里屯金,理货。就是倒尿壶,挑水、扫地哄孩子。快满徒了。”
“你先有到这,在这眯着吧,放心。”
布置一番。
董事长你端坐堂屋正道的,面带怒容就行。开始啥也不用说。现在先写一封信,让唐永珍赶车把两个没懂事的小孩送回莲江口育婴堂。请基督教堂牧师安多洛夫带照相机,他懂啥意思。领些修女来送葬,一马车就够;
陈妈昨天你们在老道庙施舍那么多钱,必然有求必应。前去说明情况,让他派些道人、居士来念念经;
路过居士林教堂,报告有回民死于非命,请求来安葬;
会首、同仁、地保能不请自来;
此地必有丧礼服务的商家,来竞争。包括棺材,祭品,吹鼓手。咱大大方方的整点动静出来,震动震动。应应惊蛰的节气。
俺俩装作与此无关,像看热闹的。负责安全保卫,见风使舵。一定的时候,董事长命令贴封条。宣布营业室停尸,到清明节,来人入土为安。
这一出戏导演的精彩,蛰动了古城东兴镇、吉林北部。成为美好的传说,一时刹住了土匪掠城、夺寨之风。树立了商家互助互利井然之序,引火了江南江北经济。直到民国后期、沦陷、消失、伪满前期。
基督教堂、关义庙、清真寺很配合。意大利人安多洛夫牧师很在行,确定了二者死因。男,搏斗误伤,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女,也是他杀,勒死后挂上脖子的。制造的假现场,照了许多照片,写了勘验笔录。
商业八大家,生前好友,邻居都拿一沓黄县纸表示心情。洋、古、穆斯林葬礼萦绕。吹鼓手声声,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发生,说明了案件的前因。借一鉴长一智,冤家宜解不宜结。
就是,半半落儿中。几个人出现了,闯进营业室。气势汹汹质问张学莲:“你算老几?桦川县有衙门、东兴镇有商会。”面对不知好歹的十多个人,忍气吞声不理。那些人真是不知好歹,竟然薅袄领子往外拽。忍无可忍当众说话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学莲。”这些人哪有懂得你什么连。到了门外,大家伙都看见了对一个妇女动手动脚。嘴还不利索,人群里闪出一人救助,一扒拉倒一个。逗是玩似的,结果哪是几个?一帮人都上来了。言语中吐露出来了咋回事,企图霸占房屋。李福臣没费吹灰之力,一一放倒,点穴两个一摞。唐永珍审问一气,纷纷告饶。围观的人都知道了。温玉轩告诉张学莲如何。
张学莲假装问:“你是嘎哈的。”
李福臣:“走道的,路见不平。一帮小伙子欺负老娘们,这还了得。”
张学莲:“得了,没你的事。放了吧,让他们报关,我等着他。你哪来的,见义勇为。上江北吧,给我干。”
李福臣:“说出来吓死你,想当年佳木斯‘老占东’、镇中华都是我抓起来枪毙的。你若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妇女,我才不稀管呢。”说罢像扬长而去,其实又躲到背后抽烟。
张学莲面带怒容说:“我也没工夫搭理你们,找保人吧。没保人,给你们送一个地方。”缓阳过来的人,一齐跪到一位绅士模样挟一沓黄县纸的人恳求作保。
无奈道貌岸然的一位君子出面了,向张学莲一揖施礼:“敝人愿担保,都是本地小买卖人。不懂规矩,犯上了。”
“你是何人,什么身份。”
“曲子明,本地商会会长。”
“好使,本店我封上了,一应费用在我。清明下葬。”
曲子明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是好,灵机一动:“各位教主辛苦了,我请你们吃饭。”
马回子:“多谢会长,‘太斯米’。”
崔道人:“无量天尊。”
安多洛夫:“没有信仰的民族——,”
张学莲打断对话:“得了,有话回家说。这是酬金。”一人给了一沓钱。
曲子明慢慢知道了这是什么主,惹不起。两年以后‘公利源’百货公司落成兴兴隆隆半个世纪。
第三天原路返回,江边坟圈子里灌木丛间可见飞起飞落的乌鸦呱、呱、呱。惊蛰乌鸦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