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在沙发里直到很晚,填饱了肚子,又呷了一口香槟,史蒂芬妮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仿佛第一次见到他。这的确是第一次。这是她不很了解的塔里柯,这个塔里柯逗得她哈哈大笑,忘记了自己是和他在一起。她几乎像只猫一样蜷着身子,感到非常放松。

“是什么使得你选择了建筑这一行的?”他突然问。

这是个她没有料到他会提出的问题,因为迄今为止,他很少对她的动机感兴趣。

“我喜欢建造房屋。我是从叠积木开始的,接着走下去,惹得我的兄弟发狂。后来,我就到这儿来了——设计医务所和医院!”

“你乐于此道?”

“我乐于设计房屋以及和人而不是委员会打交道。”

“委员会也是由人组成的!”

“你难道不相信吗?人们一旦进了委员会,就会变得自负清高,自命不凡,并且装腔作势。当然,我是说一般是这样的,”她犹犹豫豫地说。

“不必客气,”塔里柯逗乐地说。“我也是不赞成委员会的。”

“这使我不感到奇怪。你就是你自己的委员会!”

他开怀大笑。“我也从来不向自己报告,不管我有多么自负清高,自命不凡,还有装腔作势!让咱们回过头来谈你吧。你说你喜欢设计房屋,我的印象是,你不是指百万富翁的楼阁!”

“你说得太对了。事实上正相反——与世隔绝的房屋。”

“什么意思?”

“老年之家。房屋和公寓,当然还配有管理人员照料他们。”

“啊,与世隔绝的房屋。”他好像在仔细考虑这一点。“在我们的字典里,是找不到这个词的。”

“这词在我们的字典里可是再明确、再清楚不过了。”

他拉长了脸。“你们西方人的又一大发明?把老年人隔离出去,让陌生人去照料,使他们不至于成为他们家庭的负担?在我们国家,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如果他们生活不能自理,他们的子女会收养他们的。”

“这也不是个好办法,”史蒂芬妮争辩道。“父母与子女生活在一起,不应该成为他们不花钱的管家和婴儿保姆。”

“那他们的子女就该接受再教育!父母喜欢受支使——只要不是虐待就行!你把他们放在与世隔绝的房屋里,是把他们置于老人的天地之中。”

“与世隔绝的房屋并不是监狱!恰恰相反,这使老人们能够保持独立,不必对家庭感恩戴德。”

“你们做得不错,史蒂芬妮,但是我们喜欢我们自己的做法。”

“你总是这样!”担心她说得太过火,又不想把他们之间平静的气氛搅乱,她又赶紧说,“我想这大半是文化背景的差别。”

“的确如此。但是世界上四分之三人口和我们的想法一样!只有西方人种才是铁石心肠!”

“这不公平,”史蒂芬妮抗议道。“这还和家庭的大小有很大关系。如果有几个孩子来分担照料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一个家庭如果只有一个孩子,或者充其量有两个孩子,并且有一个是女孩儿,这责任一般都会转移到女孩儿的身上。”

“我同意这一点,”塔里柯松了口。“尽管你们所做的对于较大的家庭是适宜的!”

她笑了。他也跟着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由金褐色皮肤反衬出光芒。

“我知道你今晚不想和我争论,史蒂芬妮。尽管我知道,你认为我太固执了。”

“顽固不化,”她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他开怀大笑。“顽固不化地拒绝用新的办法去取代他人使用过并受信任的老办法?”

“比如说包办婚姻,”她粗鲁地说。

“有什么不可的呢?其失败率比你们西方的所谓‘爱的结合’并不高——实际上还低。”

史蒂芬妮迟疑着,想把自己头脑中最重大的问题提出来。哼!为什么不呢?她并没有什么可损失的。

“你能容忍你父母为你选择妻子吗?”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平静地回答。

“这并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的祖父呢?据我所知,他才是一家之长。”

“我显然并不是总听他的!所以,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可还是单身。”

“你和拉拉呢?”她脱口而出,看到他的表情僵住了,她真想踢自己一脚。“对不起,这是个不该问的私人问题。我——我只是猜想你们之间有一种理解。”

“与其说是‘理解’,还不如说是‘希望’,”他平淡地回答。“并且不是我的杰作,我向你保证。是我的母亲和拉拉的祖母在拉拉还是个孩子时想出来的主意。”

他的回答没有说明任何问题——或者说,说明了所有的问题,留下了一个她急待弄清的不解之迷。他是想还是不想和这个已到婚龄的土耳其姑娘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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