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咣咣咣……”

  巨大的敲门声把我吵醒,我迷糊地看着窗帘外朦胧的天光,抓起手机瞄了一眼,不到五点,问道:“谁啊?”无人应答,只是敲门声依旧。

  开门的瞬间,刺眼的光亮让我不能睁眼,右手下意识抵挡,随后手腕被一把抓住,一扣一扭,便被推进了屋,耳边同时响起严肃的问话声:“是叫汤圆吗?回答我,是不是,叫汤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清醒,第一反应是遇到坏人,人屋抢劫。可转瞬间就认定不是,不说清早毫无顾忌地敲门闯屋,就说自己一个普通打工族,也不值得谁绑架勒索。

  “我是叫汤圆,你们是谁?有证件吗?”我努力恢复镇定。

  “市局经侦,是你就行,身份证在哪?就你一个人在家吗?”进屋的一共两人,抓我手腕的那个和我身量相等,另外一个更魁梧些的出示了证件,肩窝处戴着执法记录仪,看来是真警察。

  我找到身份证,心想经侦找我干嘛。这当口,瘦些的那位拿过我手机,问:“是你的手机吗?认识木子吗?”

  “认识,他怎么了?出事了?”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木子和你什么关系?人在哪儿呢?”

  “他是我同学,很多年的朋友,人应该在美国的,难道不是吗?”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如实回答,别犯葛!”

  “犯什么葛?我和他两三个月没联系了,上次联系他还在美国。”

  “行,挺硬气,跟我们走一趟吧,看你还硬气不。”瘦的那位说完,给我上了铐子。

  我心里有气,心想他问木子,想必是木子出了什么经济问题,找我无非是了解情况,至于用铐子吗?但我识趣地没问,只是说:“要用多久?我得跟家人说一下,也得给公司打电话请假。”

  瘦警察一愣,眼神玩味地道:“还想着公司呢?挺敬业。手机我们取证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的家人和公司的,走吧。”

  “那我换身衣服,好歹换双鞋……”

  “冻不着你,走吧。”

  我就这样穿着睡衣和拖鞋,跟两位警察,投入到蒙蒙亮的清晨里。

  车上,魁梧的警察开车,瘦的那位翻转着我的身份证,随意地说着:“先去医院,做个核酸,这都是程序。木子,和你真正什么关系?只同学吗?”

  “还是很多年朋友,这也犯法吗?”

  “呦,说你葛你还来劲了,没事,我就喜欢葛的,到所里你就不葛了。”

  “我不是葛,我是无愧于心,我没犯事我当然不怕。”

  “见着我们的都说自己没事,但真没事的我还没见过。你们就只是同学和朋友关系?现在‘撂’好点,一会儿回所里就麻烦了。”

  “真没有,你们是经侦?经济上的关系……我借过他美金,不过他还了,这算关系吗?”

  瘦警察听到我的话,似是一愣,问道:“是你借给他,还是他借给你?有转账记录吗?”

  我心想大概说到了要害处,急忙答道:“我借给他啊,他在美国定居,要美金的地方多,我美股卖掉之后借给了他,手机里就有转账记录。”

  他翻出已经放在物袋里的我的手机,让我找给他看,然后拍照截图,以显然缓和的语气说:“这就对了,好好配合。你说他还你钱了?怎么还的,也是美金吗?”

  我摇头道:“不是,还的人民币,他要用美金,当然一时半会还不上。但他非要还,所以……”

  “行了,细节不用讲,等回所里再说,先核酸。”他打断我,车子刚好来到医院,他于是说:“看你人还算老实,人来人往的就不给你上手铐了,咱们相互配合,好吧?”我点头同意,做了核酸,半小时后拿到结果,转去了派出所。

  他们把我放在一个空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位瘦瘦的中年辅警,和两位警察客气地打招呼之后,在一边看报纸。魁梧的警察不一会儿返回,给我拿了面包和水,说可能要等会儿,就在这屋别动,上厕所叫辅警带着去。我感谢接过,坐在梆硬的长条椅上,边吃边思索境况。看来我车上“交代”的事情,是这次的关节,只是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木子用这钱干什么违法的事了?那也不至于凌晨抓我来啊。

  就这样捱了好久,房间里陆续进来十几位辅警,有年轻的,有岁数大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刷手机,不知是等任务还是向来如此。我试图集中精神想事情,但大脑被情绪占住了,无法理性思考。我一直以来秉承的:情绪就应该放纵,生活就应该“体验”的理念,此刻完全失效了。在绝对的情绪面前,理智显得不堪一击,情绪也并非只是痛苦或者恐惧,还有焦虑、沮丧、迷茫的交织,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让人陶醉的“体验”,至少我无法一个念头就揭过去。

  终于,魁梧的警察进来,带我到走廊另外一边的审讯室,瘦警察已经在,还有另外一位中年警官,他们让我坐在他们对面的审讯椅上,一片肃穆。在这样的环境压力下,哪怕我自信没有任何问题,也不自觉地紧张,什么“体验”之类的,全忘在脑后了。

  在核对了姓名、性别、住址、出身、家庭、单位等等基本信息后,中年警官进入了正题。“***酒类商贸有限公司,是你工作上的合作公司吗?”

  “是,但已经清户很久了。”

  “一个一个回答,问什么答什么。”瘦警察提醒。

  “是。”

  “你说清户很久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几年前不合作了,我来公司之前就结束了。”

  “不对吧,再想想。”瘦警察说。

  我突然想到,忙补充:“不对,我想起来了,这客户号启用过,疫情刚暴发的时候,木子帮我找了几批口罩。这个酒的公司虽然不合作了,但系统有现成的资料,为了快点进店,我们直接用了。但……”

  “一个一个回答,就是启用过,具体什么时间?几几年几月?”

  “十二月,具体时间真不记得了”……

  随着问询的展开,我大概有了些脉络。经侦之所以找我,是因为木子帮我们公司采口罩时,启用了那个很久不用的酒类公司,于是我和木子属于商业上的“关系方”,而他们把木子还给我的钱,当作了商业贿赂。只不过他们掌握了木子给我打款的信息,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取证到我给木子转美金,所以造成了这个乌龙。

  可经侦为什么查我和木子的经济往来呢?如果是因为境外转账比较敏感,他们应该先一步获取境外转账,而不是境内转账。这个问题直到我再次回到等候室内,也没想明白。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长到我的情绪已经能够逐渐稳定,特别是笃定自己确实没有问题之后,思路也逐渐打开。“还想着公司呢?挺敬业”,当时瘦警察的玩味眼神,让我猛然领悟。

  “离任审计!”是离任审计,我在月初提了辞职,准备去实现那个策划好几年的环游愿望。公司领导和朋哥挽留了几次,我或公事或私情地进行了拒绝,就在我以为离职顺理成章的时候,原来离任审计认为我收受了木子这个“供应商”的贿赂。

  “真是滑稽!”我暗自气愤,我本可以事不关己,当时全北京都找不到口罩,我即便采不到也不会被批评。可我和木子出于公心,得到了一个被公司怀疑的结果。怪不得找我而不是木子,因为我才是“嫌疑人”。我心中涌起一种荒谬感,进而是无力感,没穿袜子只穿了拖鞋的脚底,蹿上来一阵冰凉,审讯室黑得仿佛坠入窖中。

  再次传唤时,核查了更多细节,不仅是我和木子的,还有和其他合作伙伴的、朋友的,我一一对答,很多细节我都忘记了,但显然经侦有备而来,都有细致的记录,幸好都没什么原则问题。

  最后,带我来的那个瘦警察录完手续,把我带到隔壁无人的办公室,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姓刘,今天我们也算认识了。之前去你家还有路上车里,对你不太客气,那是我们的技术手段,希望你能理解。”

  我当然理解,真诚地感谢,他在问询期间,尽量详尽地让我回想了很多细节,那时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感受到他的帮助。

  “你比我年纪大,但法律上咱不讲人情世故,我提醒你几句。你和木子这个行为,虽然金额不大,我们多方取证也对得上,但绝对不是像你认为的那样简单。要知道,一旦被认定洗钱,也是很严重的问题。这方面的知识和法律条款,你多了解,国家的外汇政策是很严谨的,不要出圈!”他说道。

  我一身冷汗,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暗骂自己就是个法盲,回去一定要认真学法。

  “另外”他又道:“你和木子的经济往来,虽然不被认定为犯罪,但也不严谨。你们逢年过节会发红包,他回国你们还吃过饭,虽然都是互有往来,而且你请客更多,但你们既是朋友,也是甲乙双方的关系,要避嫌,不仅是对他,对其他合作方都是一样。”

  我五味杂陈,叹了口气,默默点头。他看我沮丧,便道:“当然,我还是挺佩服你的,老实说,我办了这么多案子,像你这样多年做商业,找不到问题的几乎没有,这我得给你竖大拇指。另外,你不是说已经辞职了,要去环游吗?我佩服你的勇气,希望你一路顺风!”

  我被他几句话,讲得胸中酸楚,不能应答,只一味点头感谢。

  “跟公司好好说。”刘警官把我送到派出所门口,把手机还给我,道:“我们帮你给家里去了电话了,你赶紧报个平安吧。”

  先给静回了电话,简单讲了大概。然后是木子,微信打了语音,他说经侦联系他,他也没想到给我造成这么大麻烦,一再道歉。我安慰说这和他没关系,反倒是我连累他,公司审计的是我。然后还有丛哥,他也接到了经侦的电话。

  “我和警察说,汤圆是我从业这么多年,遇到的最正直廉洁的合作伙伴。”丛哥笑呵呵在电话里说:“就知道你肯定没事,你看,这还没到中午呢,就出来了。你回去洗个澡,压压惊,咱们以后聚。”

  未接来电里没有朋哥,我知道他知道,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于是只给人事主管发了信息,告诉她下午请假——公司内部的聊天软件,我已经登不上去了。她很快回信,说没问题,明天来公司再说。

  “跟公司好好说”——第二天,我明白了刘警官这句话的意思。朋哥和人事主管都没有出现,我的电脑和各种账号已经被收回。公司派了几个“廉政”和我面谈,罗列了几条罪状。比如和供应商有“往来”,无论是否得利,只要有“往来”就是公司不能容忍的;或者和供应商的私人关系不报备,是不合规,至少不严谨等等。

  看着几个人“公事公办”的严肃态势,弄得和TVB廉政公署一样的戏剧化和脸谱化,我有些无语。与他们相比,刘警官的“技术手段”,显得可爱和人性得多了。

  我说你们不必费劲,我反正已经辞职,欲加之罪,你们也是要完成自己的KPI,咱们赶紧该干嘛干嘛。你们按贵司的员工手册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保留追溯的权利,既然不能好聚好散,至少早点切割完。

  这事过后,知道一些大概的同事,也不介意,仍然联系。只是我都没讲细节,事情已经翻篇,没有必要,大家一起看未来。

  我把朋哥的微信权限改成了“仅聊天”,从此没再发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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