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腿上的针别碰,还要再观察一晚,等主任安排。十二小时内不要进食,四小时内不要喝水,四小时后口渴的话可以少量饮水,注意尿袋。然后……”

  管床大夫揭开病床上的被褥,指点刚做完手术的爸。爸的下身裸露着,插着导尿管,大腿上各种针头,在众人面前展示属于患者的狼狈。大夫嘱咐完,我轻手帮他遮上身体,看刚缓过麻药劲的他,点头用喉音向大夫致谢,没有特别羞赧,但保持体面。

  大夫和护士鱼贯而出,只剩下医疗仪器滴滴作响。爸很快又睡去,面部肌肉松弛,长相突然变得陌生,灵魂飞出,就像很多年前,我陪他在澡堂小憩时那样,待得醒转时,才会飞回来。

  爸是个“讳疾忌医”的人,一辈子都是。年轻的时候把病不当病,感冒发烧定然不去医院,自己根据症状给自己“开药”,而且按包装的剂量加倍吃。严重时虽然也就医,但能吃药绝不打针,打针了绝不输液——自从我记事起,就没看他输过液。

  随着步入老年,各种病痛多了起来。痛风、腰椎间盘突出,使得他行动迟缓,日渐惫懒。要么手足肿大的疼痛,要么站一会儿就直不起腰来,经常弯曲在沙发上,像根虬结弯曲的老树根。越这样就越不愿意动弹,身材胖得走样,全没了年轻时和叔伯们掰手腕、打羽毛球时的强壮矫健。

  饮食习惯带来的高血脂、家族遗传带来的高血压、常年饮酒带来的小脑萎缩,都在逐渐侵蚀他的健康。特别是几年前还犯过一次轻微心梗,更是让他药不离身。只是对这一切,他浑不在乎,或者在乎也不去医院看,认为就是“瞎耽误工夫”。实在难受了看一次,开些药吃,好些了就故态复萌,然后再难受就继续吃药,循环往复——输液住院是坚决不肯的。

  这几年妈身体一直不好,他买菜做饭的伺候,偶尔还接送孩子,让我忽略了他。每次回家有限的几次问候关心,也随着离开而淡忘了。他就这样熬着、挺着,终于在前阵子挺不住,胸闷得喘不上气,被妈逼着去医院检查,结果查出心脏指标很差。

  我们不敢耽搁,赶紧联系北京的心脏专科,迅速地挂号、检查、住院,然后安排手术。主任给我讲解病情,让我一阵后怕:他的冠心病和主动脉瓣膜问题,已经开始引起心衰,如果还继续拖着,难免不会像二姨那样突然恶化到不可收拾。

  “如今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心外科,先开胸,然后停跳心脏,把它打开,置入瓣膜,缝合,重跳心脏,再缝合胸部;一个是心内科,从大腿主动脉伸进去,做植入。两种呢,都有好有坏,也都能起到相应的疗效。哦,对了,前者报销能多一些,后者基本不能报销,费用上也要考虑一下……”这是主任跟我面聊的手术方案,我几乎瞬间就决定了用第二种。我不晓得哪种方案更科学一些,但内心实在不敢放心,让将近七十岁的爸接受开胸和心脏停搏。

  爸比我想象中配合,每天检查、拍片、抽血、输液,我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的抱怨、拒绝、顽固等等,结果却都没发生。我问他不是最怕打针和输液吗?他说确实是怕,但躺在这里没办法动,怕又能怎么样呢?

  “渴吗?”我看着醒来的他问道。

  “不渴。”他摇摇头。

  “有哪儿不舒服吗?腿疼吗?我看大腿根有不少血。”

  他还是摇了摇头:“不疼,没事。”

  病房里再次安静,只有机器滴滴作响。

  我已经很多年没和他独处,有限的几次,也如这般冷场。他不喝酒时,我们几乎无话;而他喝完酒之后“上课”,我定是要借口躲开。我甚至忘了上一次和他面对面时,聊过些什么,大概是注意身体,别惦记家里,好好吃饭之类。互相说的话都几乎相同——大人对孩子唠叨,孩子对老人嘱咐。

  因为惦念都是一样的。

  我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脸盘比年轻时更方,棱角更重;眼袋耷拉,和皱纹混在一起;头发稀疏,被汗打湿贴在头皮上;脸色黄中发白,干涩的嘴唇显得越发的薄……他虽早不是我印象中那个穿翻领白衬衫的帅气中年,可什么时候老得如此彻底呢?

  回想上午,多年未见过的小飞,不知如何了解到爸做手术,七八拐打到我手机上,要来探望,被我婉拒。当年菜馆时期的朋友,就他还在与爸妈联系,小贵、小白、烧饼于、小姑、小君几个早作鸟兽散,不晓得都哪里讨生活;一脸老相的老裴五十多岁就没了,长腿的闺女不知流落在哪儿;炸油条的舅姥爷,早就不开早餐店,和老伴在家享清福,比爸妈还硬朗;只有小飞,虽去了北京,却仍时不时出现和问候,坚持到最后一个——像很多年前那样。

  还有爸的哥们儿——我的叔伯们:庆大爷喝酒伤身,已经去世十年了,田叔和希望叔,十几年没联系,在我的生命里,也和消失没什么区别。他们年轻时的相处,曾是我对友情的标尺,如今已经变成记忆中的符号,徒留时光里的象征意义,和他们本人无关了。

  “人呐,就这样。”爸突然说。

  “什么?”

  “我说,人,就这样!”他说:“不服老不行,一辈子活到这会儿、这份儿上,就得接受。”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沉默相对。

  “什么时候就得干什么时候的事。”他总结似地说,然后再次睡去。

  所以就要接受吗?那是妥协的无奈?还是无奈的妥协?我们可以不向命运屈服,但终将被时间打败,那人生又有何意义呢?看着插满管子小憩的爸,这个与我最亲近的男人,这个我心目中曾视为巨人的支柱,就这样脆弱地任人摆布,而他自己却不以为意。我心中涌起的不是怜悯和心疼,而是一丝悲哀。我不知道自己老去,在变成一坨被任人摆弄的肉体时,是愤懑还是释然。

  “什么时候就得干什么时候的事?”也许吧

  手术很成功,第二天拔管观察,第三天就出院。爸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指标恢复得不错。约定好来北京复查的时间,我送他回家,眼瞅着每天视频中的他中气日足,我也放下了一块心病。

  “丛哥,我还是想留在北京,这样照顾老人能方便一点。”我和来北京出差的丛哥碰了个酒杯,实说了自己的想法。

  “能理解,不过我们也不着急,你可以关注老人病情的同时,了解一下咱们公司。特别是我的合伙人——董事长莲姐,她是一个特别有情怀的人,我觉得你们会投缘的。”

  丛哥很耐心,一如这么多年我们的交往一样。我点头答应,和他约定在成都见面的日子。分开前他和我说:“你认真想想,工作是什么?如果只是你糊口的工具,或者完成梦想的手段,那岂不是浪费在世事的蹉跎里?总归是要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吧?”说完,他和我握手告别,上了司机的车。红色的车尾灯混进都市的霓虹灯里,被霾晕染出朦胧的光。

  在我回想丛哥的话时,一个陌生电话打断了我:“您好,您有一件快递,到付,麻烦小程序处理一下。”

  “哪里来的?”

  “国际快递,美国的,发件人叫……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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