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口罩,口罩,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口罩!

  去年年底暴发的“新冠”,打乱了整个社会的节奏。作为零售从业人员,“抗疫保供”成为我们的头等大事。我也第一次在自己从事的行业中,感受到使命感和责任感。

  最开始是抢购潮,门店的蔬菜、水果、肉蛋奶、米面油、方便面、调味品被抢购一空,甚至卫生纸、洗衣液也不能幸免,老百姓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往家搬,没有生的就买熟的,没有散的就买包装的,没有餐食,零食也行,只要是吃的,全部都脱销。

  头两周的所有时间,大家都在调动货源,中间商没有就找厂商;北京仓没有就去天津、河北、山东、东北的总仓调;之前没合作的商家和品牌也没关系,只要有货,立刻建信息进店。成批的食品进店,没有地方放,就直接整箱堆,反正顾客会很快抢光。没有人为了业绩工作,只专心做一件事:尽可能地抑制恐慌,安抚老百姓的紧张情绪。

  第二波的困难是物流,成品货源消耗得七七八八时,工厂开足马力生产出来的商品,却因为跨区物流不畅,滞留在外地。我们于是协调车辆、寻找司机、申请保供证明,有时明知道司机返回就得隔离,也得硬着头皮上,办公室除了值班的找货采购,其他的都去支援卸货、送货,多抢一车是一车。

  再接下来,就是人手不足了。顾客出不来,我们给送到家;物流人员不够,总部支援;店铺忙不过来,就停休,吃住在店里。随着隔离和留观的人员越来越多,人员别说满足,连最基本的配置都达不到,大家只能黑白颠倒,能干多少干多少。至于这时候的个人健康和风险,都是暂放在一边的,保证北京几千万人的生活安全,对我们是最重要的。

  除了食品以外,最稀缺的,就是消毒液、免洗洗手液、酒精湿巾,以及各种各样的口罩。我前前后后做了小二十年百货,从来没感觉到这些东西是如此被需要,如此难搞。我几乎发动了能发动的所有资源,勉勉强强给大仓、门店、配送员、总部员工张罗了相应的防疫物资。但面向社会面的防疫用品的采购,则收效甚微,零零散散到过一些,来不及放上货架就被抢购一空。

  在最难的时刻,有两件事稍解了燃眉之急。一是国企、央企开始发力,这些在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甚至稍显拖沓的企业,在关键时候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几乎在第一时间,配合我们完成了周边疫情商品的调动,并且还出人出车,义务调动资源。他们说义不容辞,我却不能不感激,因为与之相对应的,平时拼命抢市场的外企们,电话问到就是“请示中”“老板在美国休假”之类的答复,大仓屯着库存就是不放,几个远在国外的美国人、欧洲人、印度人等等,就能让他们中国的“买办”置之不理,实在让人寒心。

  另外就是小企业主们,也纷纷站了出来。有的捐款捐物,还不要回报,甚至我们的外宣想发文表扬一下都被拒绝,说纯粹是希望借我们帮助更多的人;有的用自己的资源找货、找车、找人,完全不计成本,甚至赔钱送货,比那些动辄给高管发百万年薪的大企业靠谱得多。

  这样折腾了几周,其他消杀防护类的商品基本都能满足,就只剩下最难搞的口罩。

  口罩的现货几乎一天一个价,“医用一次性”从疫情前的几毛钱一只,到一块多、两块多、三块多,就这样也没货。我通过各种渠道进入的各种群,充斥着各类消息。有的是二道贩子,有的没有正规票据,有的捂盘惜售。看似有无数的货在流通,实际成交却极少。

  市场上没有现货,就开始售卖“期货”,从三天到货,五天到货,再到十天到货,一律“先款后货”,还不能保证——有的付了钱,只能拿到部分货,有的压根拿不到。拿不到货的给退钱还算好,有压根不退的,那几乎就是被骗了。然而当时的情况是,说不准因为什么原因,本应该能到的就到不了。诸如工厂停工、物流断流、货物扣压等等情况,几乎天天在发生。

  国内走不通,那就寄希望进口。韩国、日本、东南亚、沙特、美国,各种国家货源都被广泛关注。然而实际情况是,真正到港过关的没几柜,有的甚至被“超卖”,同一柜被卖了好几次,真到取货时,别说口罩了,纱布都看不到一片!

  工厂遇到的问题只多不少,人员封控好容易解除,遇到熔喷布不足的问题;原料好容易到位了,遇到产能不足的问题;好容易能给超市一些产能,物流又断了,货车不能通行……

  我几乎每天都是白天支援,下午和晚上通宵“通关”,给厂家找原料,给物流找司机,给中间商开保供证明,给进口商申请预付款……关关难过,关关都走不通,走不通还得继续走,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付百倍的努力。口罩,口罩,口罩,清醒的时候是口罩,做梦还是口罩,满脑子都是口罩!

  “汤圆,叫爸爸!”某天夜深人静,我把微信里所有的“红点”都点完,再一次沮丧毫无进展时,木子的头像亮了起来。

  “你爹我现在没心情,退下吧!”我又累又没好气。

  “德性,天津的进口仓自提,能搞定吧?给你找了点医用一次性口罩。”

  木子的话让我一阵惊喜,但又转而不敢太期待,于是问道:“多少?自用就算了,我是为了卖的。”

  “你这不是屁话吗,你疯子似的刷了多少天朋友圈了,我又不傻。”

  我等不及微信聊天,直接给他打了语音过去:“别废话,有多少?”

  “三十几万只吧,后天到天津仓,五天之后还能到两百万只,都给你,怎么样?叫不叫爸爸?”

  “你特么是我爷爷!”我腾地从床上跳起,兴奋地喊:“你哪来的货?不是哪个贩子的信息吧?”

  “我是贩子的爷爷,哥们在日本呢,谈了一周产线,终于给我排产了。这些小日本还想玩猫腻,哥们在他们工厂吃睡了一个星期,一包也特么不许给我差。你干爹我玩的就是心系祖国,不过到天津仓之后我就没辙了,你想办法吧。”

  虽然他看不见,但我在这边用力点头,简直要把脑袋杵在地上,连道:“我搞定,我搞定,价钱怎么算?木子大爷我这次算服了!”

  “看你小子那点格局,爷爷大爷的都出来了,发你了……放心,我不赚钱,准比你能拿到的任何价格低。”

  我迅速看了一眼手机,确实便宜,更何况,比这贵两倍,也拿不到现货口罩,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咳咳……咳咳……别感动了,我不跟你聊了,一直忍着咳嗽,估摸是中招了。小日本这里也不太平,不过好在没怎么隔离。你自己也注意点。挂了,微信联系。”

  木子挂断以后,我才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他怎么去了日本,又怎么去联系工厂弄口罩。他老婆怎么样了?孩子出生了没?是男孩女孩?他的咳嗽是否伴随着发烧?

  剩下的事情虽然也麻烦,但只要货源敲定,其他尚能勉强解决,等三天后三十万只口罩,以及一个星期后两百万只到店之后,真正的难关就算过去了。国家的大产能威力开始逐渐显现,市面上的现货越来越多,价格也逐渐降了下来。木子甚至又陆续发来几十万N95,在医用口罩能保证的前提下,普通老百姓也能买到防护级别更高一些的口罩了。

  公司因此对我表彰,但我晓得,那绝不是我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共同的努力,以及木子那神奇的能力。

  几个月后,疫情逐渐平稳,民生逐渐稳定,全国开始“动态清零”时,我才想起来联系木子。

  “金州家里呢,龙凤胎,你看这眉眼像不像我?对了,你嫂子说谢谢你的礼物。”视频里的木子,笑得温暖而灿烂,两个混血小孩儿,漂亮得像六月的阳光——像每次木子带来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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