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北地途中》

                            安之


  “北雁南栖,胡笳客寄,虚度光阴几厢。

  唏往事凌乱,拂拭丢捡,回忆漫行囊。

  叹身无托处,山河晃荡。

  只不忍时光辜负,无惧过往。

  诉别情,道天高路远,君莫忘,初识模样。

  他日伴狼烟,烈马旌裘,醉酒诉衷肠。

  堆边醒,犹四顾,余梦绕梁。

  夕落穹岭映江湖,来日赏!”


  我独自从杭州驱车一路向北,走走停停,抽空写了一首合不上任何词牌的词,权作告别。在杭州两年,颇有收获,但也积累了一身疲惫。这疲惫除了工作上、身体上的,也有心理上的。我视杭州为“异乡”,生活其中是为“客居”。两年来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工作忙总加班,交通不方便也是重要的原因。

  天哥寒假时,静带着他来杭州,赶上我密集出差,总共没能陪上几天。就这有限的几天,也通常是孩子睡时我回家,走时他还在睡。想孩子想得极了,只能在午夜洗澡时唏嘘,让花洒浇湿眼眶。

  父母的身体也不太好,妈的腿病时好时坏,总不去根;爸犯过一次高血压造成的晕厥,所幸及时就医,没发展成脑梗。

  我偶尔会陷入自责里,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梦想,不管老人和孩子。家人越是支持和体谅,我越是不安。排遣不安的方法,除了更加努力工作,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以外,就只能看书、健身、看电影。对了,我还多了酸文人的习惯,就是会偶尔写诗、作词。午夜困顿时写,凌晨夜跑时写,出差飞机上写,回家火车上写。两年下来,居然也凑了百十来段。古人痛苦愤懑时的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只可惜我没时间和耐心练书法,不然也许借以解忧。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弃和后悔的,毕竟,我的辞典里已经没有它们了。

  就这样,在山叔、皓子、潘少爷的鼓励和陪伴下,我度过了两年的杭州时光,终于达到了公司转岗的年限要求。没有任何犹豫,我在第二天申请了转回北京。

  主管很错愕,没想到已经适应的我会做出这个选择,但最终还是顺利批准。我按部就班的交接、退房、告别、喝散伙酒,就像来杭州那样离开了它,甚至有一种熟练感。生活终于对我开始没有了秘密,走来走去都只是换布景而已。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一路见行。追寻自己想追寻的,接受应该接受的,然后享受一路时光。即便有痛苦和焦虑,也应该陶醉于和它们共处。既然情绪随心而发,不能控制,那就索性享受它。

  离开杭州不仅仅是为了逃离,还因为新的工作恰是我喜欢的。这个新项目,刚好结合了我之前三段的经验和履历,使得它们融会贯通。更何况地点在北京,我又可以每一两周回家一次,或者让家人来京小住。

  更巧的是,就在我转岗之后一个月,朋哥跟我联系,打听状况。当年我远走杭州,他留在原来的公司又熬了一级,直到公司经营不善退出中国。

  我现在的公司老板找到他,邀请他负责北京公司,于是我和朋哥又凑到了一起搭档。零售圈不大,很多人都问是不是你们哥俩的布局,我们只能相视苦笑,不多解释。

  回北京的另外一个好处,就是能经常和刘主任、亮子聚会。刘主任如今已经不当“主任”,离开了国家公务员队伍,跳槽去互联网公司做GR,让我一阵唏嘘,叹息国家损失了一位领导人,惹得他恶寒。亮子一路创业,换了几个项目,虽不算稳定,但忙忙碌碌,也很充实。我们两年后再见,毫无陌生隔阂,反倒更亲近了些,只是彼此都多了白发,眼里有对方能读得懂的风霜。

  又一次去青岩寺拜佛回来之后,我恍惚中仿佛时间从未流逝,一切都还是两年前的样子。

  只是我自己也知道,怎么可能是毫无变化呢?至少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浑浑噩噩度日。我不认为环游这个目标有多么伟大,也不认为能解决我什么问题,也许那只是我心灵的又一种逃脱而已。但好歹有个目标在那里,使我平静,不再午夜梦回时纠结,不再忙忙碌碌时焦虑。

  我依然看书、健身,不仅仅为了坚持,也单纯因为喜欢;我依然努力工作,不仅仅为了赚钱和发展,也是为了精神和肉体统一,习惯在追求中寻自己的“道”。环游对我来说,不是倒计时的脚步。出发前的所有日子,仍然是我的日子,我的“当下”;但同时,一切按部就班,都是为了那个日子,等待未来成为我的“当下”。

  我和朋哥说,我还有“三年使用期”,这段日子我拼尽全力,你也别客气,让我干什么都行,只是三年后,我确实得出发,到时候你别拦着我。他嗤之以鼻,不是对我的梦想,而是对这种想法。我能理解像他这样的实用主义者,不能理解我的浪漫主义,好似我也不能真正理解他一样。

  “汤圆!”

  熟悉又陌生的外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我回北京一年后的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办公室的谈判间,带着微笑的木子又这样神奇地出现在门口,一如往昔。

  “你不是在澳洲吗?什么时候回国的?”我这样问他时,火锅汤水烫在黄铜锅边,“刺啦啦”地响。

  “出国前有几个合同没结算完,跑一圈都收尾掉,也包括你们公司。”他夹一块儿羊肉,大咧咧吹着,道:“完事我就去美国了。”

  木子陆陆续续地讲了他这几年的过往。他去了深圳之后,父亲病倒了,这时他才有些后悔,这么多年一直对老人家不敬,于是答应父亲最后的请求,娶了世交的女儿闪婚。后来帮父亲办完葬礼,他留下来打理两家人的合作生意。只是他发现那公司也只剩下个空壳,入不敷出,只碍于长辈期待,勉力维持。

  烦躁的他开始酗酒,加上同妻子没有感情,整日出去花天酒地不回家,甚至同公司的女下属出轨,还被狼狈地抓了“现行”。最终他净身出户,不仅把公司留给了前妻,自己做煤炭和酒行的积蓄,也都填了公司的债,孑然一身出国闯荡。

  “我太混账了!”他说:“喝多了出去鬼混,凌晨回家,结果早上被我老婆发现套套都没摘,撒谎都没办法撒!”

  我跟他碰了个杯,抿了一口,辛辣的白酒刺激得喉管发烫。他不满意地给我晃了晃空杯,大嚷着:“养鱼呢?”我只好捏着鼻子干掉,呛得直流眼泪。

  他继续说道:“我本打算去终南山出家,当喝露饮风的隐士去,可找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高人,只得作罢。在中国溜达了小半年,无聊,于是去国外看看,结果逛完东南亚之后,在澳门赌场莫名其妙地赢了不少钱,索性就继续走。去欧洲游历了一阵,喜欢上了新西兰,还去顾诚故居住了几天,那可是我的偶像,齐人之福,啧啧。但我最终没停留,直到澳洲,遇到我现在的妻子,我俩一见钟情,什么隐士道士的,我可不当了,追着她嫁给了我。现在我开了个公司,往国内运澳洲牛奶,也还不错,哪天给你送一柜。”

  “烧包,还一柜!”

  喜欢顾诚吗?像他这样浓烈而浪漫的人,有着像太阳神一样旺盛的生命力,又怎么会沉醉于迷茫呢?况且他提起妻子时,满眼爱情的酸臭味,那样的爱的力量,只会让人坚定。

  我也跟他汇报了近况,羞愧地说自己就俗人一个,庸庸碌碌。他说世间皆俗人,况且我还有环游梦。等到了欧洲和美国时,他给我当向导,我举杯和他约定,抽光杯里的白酒。

  “这次去美国,我们就不打算走了,移民。”他打了个酒嗝道:“我老婆怀了,去美国骗绿卡去。”

  “恭喜啊!”我由衷地替他开心:“到时候告诉我,我得随个大‘份子’。”

  “那是必须的,你美股卖了的美金,给你干儿子当奶粉钱。”

  “一言为定……你干了,养鱼呢!”说完这句之后,我彻底没了意识。

  那天我完全断片了,怎么回到家都不知道。木子说我唠叨叨地讲了很多话,抱着他哭,这我有点信。至于他说我非要脱光了裸奔,还要把家里存款送他,我就不怎么信了。

  他在国内待了没几天就走了,我又恢复日常的生活。只是微信中他的头像,变成我的“心情邮箱”,我遇到开心的不开心的,就一股脑塞给他,也不管他那边时差如何。他也同样,经常大半夜的喊我起来“翻身重睡”,害我总得记着睡前关闭手机提示。

  我时常分不清,那些信息到底是发给他的,还是发给我的。大洋彼岸返回的留言,上下句总是毫无关联,像是梦呓似的。

  “多少次梦醒环顾

  不知身在何处

  空气中残留着宿醉

  和与世故对饮的空壶

  镜中陌生的眼

  蔑视着嘴角的苦

  热闹中独自上路

  旅伴是嚣张与无助

  未知的远方里

  没有葬风云的墓

  与时间开一局对赌

  拿回忆注

  用了多久才习惯

  从了的世俗”——读《驯悍记》有感?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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