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出发时,心情就像平常的一天。一年后返回,坐在家里的电脑前,也亦如出发时的平静。只是当时小马过河般的心态,现下变成了确定。无限种可能,在此刻汇聚为一点,像沙漏一样挤出一粒粒细沙,化成下面这一段字:

  去年五月十七号出发,今年四月二十一号结束,一共三百四十天。比我预想的晚出发,却早结束。前者是因为工作影响,后者则是疫情干扰。其中在路上两百天整,剩下的日子陪妈看病、陪娃休整。没有比上班更累,也没预想中清闲。

  旅程大概分成五段。第一个段大东北,在辽宁和吉林走了“之”字形之后,到东极广场看“中国第一抹日出”,然后直奔漠河北极村,在夏至前赏极昼。完事顺着内蒙古东部回来,完成第一个闭环。

  第二段开始带着放暑假的天哥,感受完内蒙古中部的草原之后,去山西了解中原文化,然后沿古丝绸之路,一路到达敦煌瞻仰莫高窟。回程选择了从青海湖路过,最终陪他在兰州回家。

  第三段是新疆的赏秋之旅,在小心翼翼地进入哈密大海道无人区,看了一晚灿烂银河之后,一直辗转在北疆,最远处去了“鸡屁股”的喀纳斯,看蓝绿色的漂亮大湖。本打算去南疆,结果没有成行,在那拉提耽搁几天,一路出了新疆,然后在可可西里看完野生动物之后,转青海进了甘南、川北。

  第四段最碎,一边陪老太太找医院看病,一边躲着疫情零敲碎打,中间还过了个农历新年。陆陆续续去了青城、峨眉、武汉、济南、东营、潍坊、连云港、徐州、合肥、南京、扬州、黄山、婺源、庐山、南昌、长沙这些地方,总体是在中原地区,没离开北京太远。

  第五段进藏是收官之旅,最美丽也最艰苦。“三一八”进,“三一七”出,爆了三条胎,赏了无数雪山和美丽的“大措”,然后一路不停地回了家。

  油表上的总行程六万三千三百七十七公里,导航说走了一百二十七个城市,穿越二十个省和自治区,以及三个直辖市。话说导航是个好东西,很难想象没有它,如何走这趟环游之旅。由此钦佩历史上中外那些著名的旅行家,比如徐霞客,历九川,踏五岳,游三十年,著六十万字,令人膜拜。

  走了不少地方,但不能说是完整的环游中国。南疆和中国的极西,两次都错过了;东北的大连和葫芦岛、中原的陕西、云南、贵州、广西,都因为疫情没去成;东南沿海的广州、福建、江浙沪,以及山东沿海,工作的时候都去过,这次也略了;更不要提香港、海南,甚至台湾,本来也不在计划内。所以整体比我预期用时要短,但实际上真让我继续走下去,我也未必有这个心力了。

  到该结束的时候,就自然结束,蛮好。

  要说遗憾呢,也不是没有。“三山”没去雁荡山,“五岳”没去中岳嵩山,“五湖”没路过“巢湖”和“洪泽湖”,“四大名楼”遗落了鹳雀楼,“四大石窟”独留麦积山。即便是去了的,长白山上也没看到天池,纳木措边上也没拜到圣象天门。

  只是,哪有完美呢。这一路走过沼泽湖泊,翻过雪山草原,游过长江黄河,穿越戈壁沙漠。历经春夏秋冬,穿越风霜雨雪,凝视过最幽暗的深渊,欣赏过最美丽的星河。用时下的流行话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吧。

  这几天隔离完事,得去青岩寺还个愿,感谢老母保佑。这么长时间在外面跑,一路有惊无险,真的是运气极好。无论是沙漠陷车、四姑娘山滑车,还是仁多乡爆胎,最终都有过路的本地人帮忙。剐蹭了一次别人的车,也无甚大碍,赔了些许钱了事。身体偶有不适,或者高反偶尔强烈,都能很快过去,没受太多罪。只有出行的装备,实打实地损了几个。手持终端摄像机坏了、车顶行李箱被大风刮丢了、连带里面的行李衣服、无人机在雪山失联、车挡风破了两次、轮胎爆了三条……现下想想,除了车本身没什么大碍,其他为环游置办的装备,几乎全军覆没。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一笑。

  算了一下账,不算装备钱,其他全加起来十万出头,大部分是油费、高速费、门票钱,吃饭住宿真花不了几个钱。当然,真正的成本是这一年没工作、没收入,以及回来再就业的机会成本,这些都不好计算。

  最终得到了什么呢?一百一十八个视频?几十个G照片?贴满小红旗的中国地图?还是晒得黝黑的皮肤?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我一直试图在路上寻找些什么,好像找到了;我一直试图逃离些什么,好像没逃开。四十不惑的生日,在医院里悄然度过,不可逆的时光如预料的那样,倏然而过。我依然困惑,但又决然知道,不是一年前的那个自己了。

  我一直认为,只有不断挑战命运,不向命运妥协,才是年轻的,就像王小波说的:“什么都锤不了我”。我鄙视“和自己和解”,或者“和世界和解”,但不知不觉间,没了亢奋和沮丧,进入到一种平和安静的情绪里。我不知道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所幸,我还没有失去思考的能力和勇气。我于是坐在电脑前,让思绪流淌,就像让身体环游那样,让思想也环游了起来,不知是否可以到达,智慧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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