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
我对即将要生活一段日子的新城市,印象不错。空气湿润、植被丰茂、设施现代,雾霾也比北京、上海、河北好得多,除了略显潮湿阴冷的冬天,杭州可以说是宜人的。租房、拖车、入职,我在这里很快安顿,一切都很顺利。
为了实现“四十不惑”的计划,我必须拓展职业生涯,在现在的行业环境里,“触网”是必须的。就像学时装设计要去巴黎,学电影要去好莱坞,想要接触最好的电商,就要来杭州。跳槽来杭州的决定很容易下,哪怕要因此离家更远,离开相熟的环境,离开趁手的工作,重新找房子搬家,重新适应同事,重新从基础入手。一切的困难都是可以预见的,所得却能超出预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互联网从业者都是年轻人,和我一起入职的新人大多是今年的硕士、博士应届生,比我小十几岁。新人培训班里,他们都叫我“汤圆叔”,推我当“班长”。他们聪明而有趣,学新东西快得可怕,非常乐于动手实践。和一群比你聪明、比你努力、比你年轻的人在一起,我难免地活跃了起来,掸去了浑身的陈腐气,仿佛重回大学校园。
新人培训班结束时,我给小朋友们每人买了本辞典,用墨水笔涂掉了“放弃”,告诉他们人生的辞典里没有“放弃”。我们一起干了这碗“鸡汤”,开心地合了影。我自己那本早就涂掉了另外一个词——“后悔”。
放弃和后悔,从来不在我的辞典里。
哦对了,这里的人互相不叫本名,要用自己起的“花名”。我用了自己的“字”——安之,希望能够在新环境里泰然处之。
安之:
我始终弄不懂他们的互联网“黑话”,起初我认为很正常,刚来嘛。但一个月之后还是这样,一知半解,甚至看不懂同事的周报,这就让我头疼。我很奇怪大家为什么正经话不正经说,“链路、生态、对齐、体系、抓手、支撑、赛道、赋能、闭环、迁移、心智、击穿……”,中国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本来对互联网的流量、UV、GMV等等指标和数据概念就一知半解,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看不懂,工作状态进入得很慢。
另外这里只有文化培训,没有岗位培训。作为从连锁体系培训出来的职业人,对于岗位、职责、职能有着天然依赖,一个萝卜一个坑,一群和尚念一本经,靠的是精准的、手册式的训练。毕竟在庞大的连锁组织里,指令的传达偏慢,要靠专业的岗位训练和经验。而在这里,工作都是项目制的、小团体的,每天的工作内容甚至工作方向,都是随时变化的。没有一定之规的岗位职责需要遵循,就更提不到指引。你必须在团队的“赛道”上寻找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特长和能动性,“联动”别人达成目标。说白一点,就是自己找事做,成不成的,自己买单。我花了几十天上手工作,刚想要优化效率的时候,就发现马上又要迭代——团队又有了新的方向,用了新的方法——实在令人头大。
除了适应这些软性的变化,我还要学习基础操作。从当门店经理开始,将近十年的时间,我已经习惯做管理而非实操。然而到这里,我得既动脑又动手,从搭页面、选图片开始。我觉得自己和那些戴着老花镜上老年大学,或者两个手指戳键盘学打字的人一样,笨拙而又狼狈。做了基础工作就没时间思考方向,坐下来思考方向又没时间实操验证,我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要不是山叔他们几个时常帮衬,我想我肯定坚持不住的。
汤圆:
在这个年纪,还能交到像山叔、潘少爷、皓子这样的朋友,实在让我有些意外。我本来认为同事就是“同一件事”,不能当成朋友去对待。但或许是大学般单纯的环境,让我改变了看法,和他们彼此打开心扉。
山叔和我年龄相仿,也是“叔”辈,家在上海,和我一样“杭”飘。园区里像他这样,杭州上海两地通勤的,还有很多。他每周五坐通勤大巴回家,周一凌晨返回,风雨无阻,令我有些羡慕的同时又汗颜。即便当初在北京,我也顶多两周或者一个月才回家一次看孩子,顾家这点上着实比不过山叔。
潘少爷和皓子都是小年轻,九零后,一毕业就来了杭州,第一份工作就在这里。他们所有思考和工作的方式,都是公司赋予的,我于是说他俩“根正苗红”。潘少爷东北人,爽快幽默,灵活善交际,和谁都自来熟,多亏他,我才能很快适应和融入。皓子是江西人,智商超高,逻辑和架构能力很强,让人很难相信他硕士居然学的是文学。两个年轻人都朝气蓬勃,聪明又努力,我们没来由投缘。
我和他们三个总在一起,像大学时和锋哥、春儿、东子一样。一起去食堂,一起在园区里遛弯,一起撸串、啤酒、吹牛。晚上加班结束一起打乒乓球,周末加班结束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出差加班结束一起玩山叔带的桌游。在工作中,他们总能帮我摆脱困境,特别是达成主管要求。两个年轻的周末陪我加班,皓子负责架构方向,寻找突破口,以及教我主管喜欢的表达方式;潘少爷给我介绍协同部门的关键人,关键指标,指点向外借力的方法;山叔则在平时,提醒我做“旱涝保收”的工作,维护好基础业绩。他们三个人不仅帮我建立信心,还一致地拼命向主管说我的好话,我简直要把他们当亲兄弟了。
安之:
三个月之后,主管约我谈话,我的试用期被延长。老实说这在我意料之外,但又在预计之中。
我和主管职级相同,但做的是和潘少爷他们一样的事,公司对类似我这样外聘的人的期待,是要结合之前的从业经验,在一线的岗位上,作出突破性的结果。甚至我经常认为,我们来的目的,就是将自己在外面的商业经验,潜移默化地教给像潘少爷、皓子这样,第一份工作就在公司的年轻人。等他们用创新和活力创造新的价值时,我们就可以被淘汰掉了。面对这样的期待和拧巴的要求,我做起来捉襟见肘。
三个月时间,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越着急越找不到节奏。特别是我发现,之前积累的商品经验,在这里能用到的有限。消费群体不一样,渠道平台不一样,供应商不一样,甚至商圈也不一样。我在北方市场的积累,在南方的商业环境里几乎不适用。
谈话之后我试图改变,却又觉得无从改起,变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我尝试低头把页面做扎实,主管说做页面就是手段,你要看更高。
我尝试做新的品类尝试,主管说创新要有基础做托底,先把“浮油”捞干净。
我尝试笨鸟先飞,每天忙到深夜,周末也来加班。主管说没有功劳,苦劳也是白搭,要把视角放宽,走出去和人合作。
我尝试和其他部门联动,主管说你自己都没想清楚,别人能帮到你什么呢,先做好自己。
我尝试做规划,主管说规划做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我尝试做细节,主管说规划都没有,细节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
我问主管说,我应该先做什么,主管说不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你要自己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我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主管说天马行空可不行,你就按我说的去做。
我忙忙碌碌却一无所获,眼看半年的时间快到了,仍然找不到节奏。某天凌晨,出差飞机落地回来,我心血来潮在江边跑了个步。潮湿的空气,无星的天空,压抑的江水,越跑越觉得孤单。回来洗澡的花洒下,我想孩子想到哭,只不知道是思念还是脆弱,让我流泪。
汤圆:
工作再忙,我也在坚持锻炼,逐渐由形式感衍生出仪式感。我租住的江边公寓,非常适合跑步。跑步很像人生,你为了一个目标努力,起步就是为了终点,而且起步必然能到终点。沿途除了磨难还有风景,脚下除了跑完的路,还留下一身酸痛和伤病,很难说是好是坏。你以为成功那一刻会释然,结果却往往怅然若失。然而下次你仍然会跑,就如《阿甘正传》里的阿甘,没有原因,只是不愿停。
园区健身房里,有早间晨练的小团体,练一些自重类、器械类的身体训练,只是都是女生。我觍着脸加入了她们,这起到示范效应,于是陆续又加入几个男生。大家AA制请个教练,每天清晨锻炼五十分钟,然后在园区洗澡、早饭、上班,什么都不耽误。锻炼完浑身酸痛但有力量,精力和体力都得到了很好的加强。
除了健身,读书和电影也没耽误。晚上如果不跑步,无论多晚下班,临睡前至少挤出半小时到一小时,小说类可以看三十到五十页,难懂的古文或者外文翻译哲学类减半,加上周末,总能读完一到两本书。而每天上下班路上的时间、收拾洗漱的时间、打扫卫生的时间,则都可以用来在手机上看电影,既当作打发,又用于欣赏。
除了我的学习“三件套”:健身、读书、看电影以外,我还发现一个非常解压的方法——写诗。不是那种,把段落拆成句子,再分行写的“现代诗”。而是格式工整的古体诗——绝句、律诗,或者有词牌格式的词。古代人的用韵规则,不仅没有限制人们的想象力,反倒逼得大家在压制中发现美。就像有线才能放风筝,有棋盘才能下棋,有束缚和规则才能激发创造。我虽写得不好,但不吝创作。特别是心情起伏或者情绪失控时,有感而发地来一首,要么纾解、要么讥讽、要么自嘲、要么感慨,一番文字游戏过后,总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半年过去,我有惊无险地转正。新年总结,我统计了过去一年的三百六六天,读书九十本,电影一百五十部,运动一百八十次。
后来我就再没记过数量,反正已形成了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