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嘉措说:“纳木措等了我多少年,我便等了你多少年。”作为西藏三大圣湖之一,纳木措享有大名,是古象雄佛法雍仲本教的第一神湖,著名的佛教圣地之一,也被称作“天湖”。
这是一座大湖,东西绵延七十公里。虽然现下天气不错,但因为海拔甚高,且正值开春,湖面尚未开封。我于是简单流连,便沿着带冰岸的湖水,向“圣象天门”开去。
“圣象天门”,不是真的一道门,而是一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象,站立在辽阔的纳木错岸边,“象鼻”恰好伸入湖面,仿佛正在汲取来自雪域的神圣之水。石象的身体与象鼻之间,如同巨大的——通往天堂的——圣门。作为藏传密宗的一处圣地,千百年来无数高僧隐士在此清修。
我跟着导航来到未开发的景区,摸索着在搓板路上,沿着车辙前行。半个小时后,延绵的念青唐古拉山,逐渐浮于湖上,看着导航上二十公里的距离,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车速。
一阵报警声,破坏了我的勃勃兴致。下车检查,居然两条后胎同时被尖利的石子扎破,兀自发着“嗤嗤”的撒气声,眼见地瘪了下去。
我心下郁闷,在仁多乡报废的那条胎,现在都还在车后挂着,备胎都没来得及补呢,结果现在一下扎坏两条,无论如何,靠自己是没办法继续前行了。
徒步走几百米,手机终于有信号,打电话求援。我本以为已经快接近拉萨,总归不像乡里那么难。结果却发现这里也是“两不靠”:当雄县和班戈县都要一百多公里,救援车要三个小时。无奈,最终叫了班戈的修理厂来拖车,我则在高反中,蹲在唯一有信号的小山坡,冻得瑟瑟地面了一轮面试,然后就躲在车里不肯出去了。
当我筋疲力尽地躺在班戈的宾馆床上时,心想纳木措湖,你终究还是要再等我许多年。
第二天一早,买了三条胎,我彻底放下了游览的心思,纳木措耗掉了我最后一点依依不舍,开始闷头回程。我顺着那曲、丁青、昌都、甘孜,一路向东、向东,再向东。开过山岭草原、雪山湖泊、寺庙城镇,路上风景依然很好,我却没怎么停车,只在两天后的傍晚,在临近昌都的最后一个高海拔的山头,突然被一阵夕阳慑住了心魂。
这里海拔三千多米,白雪覆盖在群山,只有斑驳的褐色山体,在柏油路两旁若隐若现。天上厚厚的云层,在不亮的天光下,泛着青蓝的颜色,远远延伸开去。
就在这时,远处云层与山顶、地平线的汇集之处,突然泛出一层红光来,瞬间把天地之间的那条巨缝也点燃了。夕阳把云层下的山坳,映得通明,现出嶙峋的山影。云层之下的那一片天地,仿佛是燃烧在地狱之火中的城市。熊熊的地狱火焰,忽明忽暗,仿佛有岩浆在不停向外涌出,炸裂出不同的明艳,妄图撕碎压着它们的云,揭开天地的盖子。盖在天上的那一道厚厚云层,逐渐禁不住烈火炙烤,越发殷红,像被烤得发亮的铁盖子,马上就要熔化,要滴几滴铁水到岩浆中去!
四周一片寂静,但我脑中却轰天巨响。那是地狱之火的炙烤声,是魔鬼向上天的嘶吼与冲锋声,是神明震耳的祈祷声,是亘古的生命之声,震动着大地,仿佛随时要破碎时空似的。
只一失神的工夫,我心中和耳中的声音,便如潮水般退去了,眼前的各种艳红色,突然变成了单一的橘色——那是夕阳留下来的最后一抹余晖。天神与魔鬼们的战争,在一瞬间偃旗息鼓,好似刚刚那几分钟,只是我这个游旅人的一个梦而已。
我拍拍脸,打了个冷战,在夜幕下驱车上路,离开了这个大概一辈子不会再来的无名山顶。
自班戈出发的六天后,我到了成都,这是我第四次来到这个城市。在成都感受和了解到的信息,让我打消了最后一丝继续环游的念想,云南、贵州、广西一带,乃至全国绝大多数内陆地区,开始采取严格的流动政策。我于是马不停蹄,再一次错过严防中的西安,从它南边的安康穿过陕西,经洛阳和郑州,穿过河南和山西,在天津拐了个弯,连北京都没进,直接回了秦皇岛老家。
西藏阿里地区到秦皇岛,四千多公里路程,穿越大半个中国,去时用了三百多天,而返回只有区区十天。所以旅行从来不是从终点到起点的距离,而是穿越其间的人生。
封控在家“养码”,看着又黑又瘦的自己,我平静地重新进入世俗生活。仿佛那一路的过往,都只平常而已,就像我当初上路那样。
只是,连续做了几天的梦,梦里是天神和魔鬼的那次交战,地狱的岩浆不停燃烧着,照得梦里红彤彤,仿佛梦境也要烧熔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