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能放炮去了吗?”天哥把阳台的“串灯”点亮,望着窗外的天色道。

  “还有点早,天再黑些。”我看着失望的天哥,只好道:“要不你拿几个仙女棒,先去楼下放着玩?”

  “我还是等你吧,我自己没意思。”

  静戳破他:“是你自己不敢吧?”

  “我敢,这不想跟我爸一起放吗?”天哥涨红脸争辩。

  “还是和他爸亲,俗话讲——‘猪肉贴不到狗肉身上’。”妈在沙发上揉着腿,对天哥说:“你爸小时候就爱放炮,放‘小鞭儿’把你大姨奶家的柴火垛点着了。”

  “哪个姨奶啊?怎么点着的?”

  我和天哥介绍自己的“光荣历史”:“大姨奶,在你奶奶的老家的农村,你没见过。我小时候去她家过年,放炮不小心点着了柴火,失了好大火。你爷差点给我一顿揍,被你其他几个姨奶拦下了。”

  “聊什么呢,你们几个?”厨房忙来忙去的爸端着凉菜出来。

  “说放炮呢!”天哥大声说。

  “太早,先吃饭!”爸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

  “又到吃饭点了?”我苦笑着摸摸自己的肚子,每次回家都得胖几斤。晚饭不吃爸就唠叨,做一大桌子菜不动筷子他嘬牙花子,总得放开肚子吃撑他才高兴。跑步的时候又轮到妈唠叨,说好容易回家几天还不歇歇,能吃吃,能睡睡,走了再运动。

  “又不胖。”妈看我揉肚子,道:“大过年的,今天别跑了,明天也别跑,初一累着那不得累一年?不吉利。对了,红秋衣秋裤,明天别忘穿。”

  “忘不了。”静嗑着瓜子说:“您买的、老姨买的、我买的,里里外外好多身,一年光穿红的都够。”

  “就得穿一年,本命年,红红火火,消灾去难。你爸也本命年,都得穿。”妈揉着腿。

  “我也要过本命年!”天哥举手

  “你还得好几年呢,慢慢长吧。”我说

  “奶给你买红内裤,你也穿。”妈揉着腿,仿佛立刻就要瘸着下楼,给她孙子买红内裤似的。

  我看着落地窗前闪烁着的小霓虹串灯,随着它们的明暗走了神。爸和我同一个属相,本命年有的我——二十四岁。当年他一个人被寄养在北方的姨奶家,学样板戏混到初中毕业,“倒嗓”之后到处打零工,最终在水泥厂和妈谈恋爱、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我二十四岁时在哪儿呢?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吃地沟油做的饼干上吐下泻?还是北京的地下室潮湿的床垫上,啃馒头蘸白糖?都说本命年走背运,爸这不是混得还不错,难不成他的背运,就是有了我不成?

  后一个本命年呢?他三十六,我十二岁,初一,嗯,他和我都不怎么走运。厂子黄了,出租车被法院强制拍卖,每日轮番地有债主上门要债。我们一家人把房子租出去,天寒地冻时跑到纤维厂门口开饭店。意识到爸那时,跟我今天一般年纪,让我陷入一种时空交错式的回忆里。

  “所以爸在粮食局上班,我家搬到电影院旁边的平房,他比我现在年轻,还年轻得多。嗯,那会儿平房一下雨就发水,得用盆子往院外淘,我那会儿多大?有天哥现在大吗?好像差不多,刚好上小学。搬到楼房以后,整日打游戏,特别喜欢玩小蜜蜂大战的爸妈,原来也比我现在还小,怪不得那么爱玩。爸甚至还跟我一起引过蜻蜓,吊过青蛙,比我玩得还溜,那时他好年轻。他和庆大爷几个喝酒时的澎湃,以及陶醉在黑胶唱片时的优雅,映射着多么悸动而年轻的心呢!”

  “爸停薪留职办厂子的时候,正是我现在的年纪,比我魄力可大得多,我便没有创业的勇气。我曾暗地里评价他志大才疏,旁人也总是说他浮灵,可时光倒转,谁又说得准输赢成败呢?都是面对未知的明天,我能比他做得更好吗?在人生的顶点滑落,躲在暗红色窗帘的卧室时,他正如我今天这般年纪。如果当时失败的是今天的自己,我又能扛得过去吗?在之后早餐店酒后上课的那些日子里,他是怎样回望当初的选择呢?抑或是否有重振雄风的愿望?直至今日,他是达成了与自己的和解,还是单纯地对人生做出了妥协?我从来没问过他——可曾后悔?”

  “时至今日,对比我和爸,我单纯的不像个中年人,不得不说我一直被保护和照顾得很好。我心心念念记得,爸妈的离婚协议上,债务是由我俩一起承担。可上班这么多年,我也没帮着还过一分钱,甚至连家用都没给过。我自以为傲的打拼,无非是做了成年人要做的事,承担了管好自己的责任。而爸妈则靠着小买卖和打零工,默默地供我上完大学,还完欠债,甚至支援买了房子,娶妻生子。在他们应该安享晚年的时候,还要因为我自私的目标,帮我带孩子照顾家,甚至连病都舍不得生。”

  “四年之后,即便我如愿出发,并安全归来,但带着一年职场空窗期,如果遇到了不可避免的瓶颈,或者事业干脆一滑到底,我是否还有勇气重新出发,在平淡的日子里,默默经营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润物无声地重拾自己的幸福呢?”

  “嗯?”在饺子里咬到钢镚,把我拉回了现实:“好像我吃到了。”我吐出钢镚放在手心,给一旁的天哥看。

  “为啥我还吃不着啊,我都吃不动了!”天天气恼地又扒拉几个饺子在碗里,一股脑往嘴里塞,腮帮子一鼓一鼓。

  “你爸吃到赚钱多好,你又不赚钱,你只花钱。”妈笑着把面前的饺子盘挪走,道:“这盘是最后煮的,里面有一个。奶给你留着明天早上煎着吃,一准有。大半夜的别吃了,该撑了。”

  天哥夹破碗里的饺子馅,没发现钢镚就不好好吃,我敲碗让他必须吃完,不能耍赖,他磨蹭地慢慢嚼,眼睛瞟着我和他奶。我这时发觉旁边的爸一直没说话,也没喝酒——或者因为没喝酒,所以一直没说话。

  “不舒服?”我问他。

  “那会儿接公司电话,京唐港装船,可能得连夜开车去一趟。”

  “今天?三十晚上?”

  “嗯,可能去也可能不去,这不等通知呢。”

  “那你多吃点饺子,万一去了别饿着。”

  “这两天有点胃疼,吃不下,喝点饺子汤暖和一下,没事。你们赶紧吃,不是还下楼放炮去?翻翻那盘,都坨了。”

  我刚想说什么,身后窗外响起了礼花炸裂的声音。“爸,有人放炮,礼花,漂亮啊!”天哥放下碗,兴奋地冲到窗边,艳丽的亮光在他的脸上映着:“时间到了吗?咱们下楼吧!”

  “赶紧去吧,找人少的地方,别崩着孩子。”爸挥挥手。

  “你去吗?”我问爸。

  “我可不去,放不动了。和你妈在窗户边看吧,也挺好。”

  我被天哥拉着出了门,在小花园空场的雪地上,陪捂着耳朵点引信的天哥,放小孩玩的“呲花”。烟花一年让放一年不让放,从五六岁开始,我也大概放了小三十年的炮,但每次放炮时的心情,都仍然和孩子一样。或者说,每当这个时候,还能纵容自己像个孩子,享受单纯的快乐。爸是哪年不再陪我放炮了呢?前年?大前年?印象中他比我瘾大,放纵着孩子般的快乐。是什么时候他不愿再重温这快乐了呢?

  “爸,能放鞭了吗?”天哥激动地问,小脸兴奋加冻得通红,一连串白色哈气,在亮如白昼的雪地格外清晰。

  “马上,你点前面我点后面,敢点吗?”

  “不敢。”

  “不敢也得敢,捻儿长着呢,点完就跑,十八岁大小伙儿,不敢点炮仗还行?”

  “那我试试。”

  “快,还有半分钟……开始!”

  最终天哥成功点燃,双手捂着耳朵,离得远远地边叫边蹦。我看着跳跃的火龙,心里默念:“新年快乐,全家安康。”

  放完炮上楼进屋,爸正佝偻着整理大衣,拎着保温杯和一袋养胃颗粒,打算出门。

  “还是得去?”

  “是,挺好!饺子吃完炮仗放完,年也算过了。赶紧回去睡吧,孩子守夜肯定困了。”

  “路滑,开车慢点。”

  “有数,进屋吧,冷。天天晚安,天天掰掰!”

  “爷爷晚安,爷爷掰掰!”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静了,孩子拱在我身边睡着。我想象着爸开着公司配的小奥拓,在刚下过雪的夜晚里,一个人开在高速上,穿过漫天烟花的场景。

  自从饭店关门以后,他就找了一份在码头帮人盯着装船、验煤的工作,说是有公司配得小车,风雨无碍。但由于来船的时间不固定,所以经常起早贪黑,弄满身煤灰。无论酷暑还是严寒,难免得窝在车里吃睡,胃和腰都越来越不好。

  我一阵情绪上涌,忍不住流泪。自上大学开始,我从石家庄到上海,由上海到北京,北京再到杭州,每年回家待不了几天。每次回家,都能感觉到妈越来越老,虽然除了陪着跑几次医院也没做什么,但至少心里惦记和疼惜着。但对爸,我一直不觉得他老,我心里仍觉得他是那个不喝酒不说话,喝完酒大声给人“上课”的壮年,精力永远充沛,甚至充沛到气场盖过能力,显得有些“膈应”人。

  今夜,我居然对他激起了心疼的情绪,这让我不能自已,并一发不可收拾。他拎着胃药和保温杯的背影,和无数个背影重叠在一起。那是我小时候从公园钓鱼回来时,冷风中等待的背影;那是他带着一饭盒“大票”去外地买设备时,出门的背影;那是他趴在暗红色卧室的床上,整日看拳击的背影;那是他开着出租车满街拦客,寻找挥手行人的背影;那是他夏日里围着毛巾,在砂锅边卖馄饨的背影;那是他送我到大学,中暑蹒跚的背影;那是在我结婚的那个雨天,伞边雨滴打湿肩头的背影……那些背影交叠在一起,逐渐佝偻、臃肿,却格外坚硬。

  我失声痛哭,泣不成声。爸这辈子也许没挣很多钱,但他一直都撑着一小片天。

  人有本命,后而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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