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萨以西的阿里地区,旅行者总结了三条线路,分别是北、中、南线。我自拉萨出发,经过日喀则,走羊湖、珠峰、神山、圣湖,然后进阿里地区到狮泉河这条线是南线,也是最常走的路线。北线和中线靠得很近,中间有部分重复路段。它们海拔更高,城镇更少,环境更艰苦,要经过大片的无人区。无论南进北出,还是北进南出,以拉萨为起始点环游一圈,就是“阿里大环线”。
已经开到这里,我定然不愿原路而返,收拾行囊,走北线返回。
从狮泉河出来,海拔提升,越来越冷,空气越来越清冽。作为羌塘地区的腹地,这里环境极好,与世隔绝。高山、草原、蓝天、白云、戈壁、冰河,各种景色和颜色,在车头前一路铺开,世界像是卷在画幅上,自天边慢慢延伸开去,永无尽头。
山间的平野上,长着薄薄的黄草和地衣,大地统一是淡黄色。我十分怀疑这里的草是否终年不返青,从来未绿过。野驴和牧民的牲畜混在一起,你停车拍它,它就好奇地盯着你,也不怕人。藏原羚比青海的小很多,像长腿兔子似的;兔子倒是肥大,耳朵跟身子差不多长,颜色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不蹦看不到。
离仁多乡一百公里,没了路,也没了信号。广袤发黄的戈壁上,只有几行车辙指引着方向。压着车辙很颠,都是“搓板路”;走道边又有很多尖利的碎石,很容易扎胎。偶尔能跑起车来,在荒野里狂奔,卷起冲天的尘土,像汽车拉力赛似的。只是前后也无其他车,没人可比。
眼看离仁多乡还有十公里,终于还是被石子划破了车胎。千斤顶在四姑娘山就坏了,一直没换,这下又遇到麻烦。我向乡里的方向走了一公里,手机终于接上微弱的信号,打“110”求救,结果就近没有救援人员,要从仲巴县城过来,至少要半天。
正没辙时,又是当地的乡民帮了我。一位傍晚回家的牧民小伙儿,开SUV路过,停车利落地帮我把备胎换了。我说好在有你,他边笑边比划,接不上话。我示意用手机给他转辛苦钱,他摆手上车,一溜烟走了。
我感叹自己好运气,如果没他帮忙,我要么在车上过一夜,要么得徒步十公里去仁多乡想办法了。
到了仁多乡我才明白,为什么警察说这里没办法派车。作为西藏最偏远和贫瘠的地区,这里可以说与世隔绝。几十户人家的乡里,只有一个修理厂,现在还大门紧闭——据说主人去拉萨朝拜了。这里没有宾馆,也没有民宿,只有藏民用自家房子改造的“宿舍”,没电、没淋浴、没暖气、没炉子,只有一个用太阳能蓄电池供电的灯泡。
好在宿舍旁边的餐厅还算暖和,而且除了藏餐还有川菜,更难得的是老板会说汉语,能交流打听。虽然知道阿里中北线不好走,但因为旅途临近尾声,我仍旧是托大了。不说千斤顶和备胎的问题,自狮泉河出来没有把油补足,现在也遇到麻烦。打听之下才知道,再往前二百公里到措勤之前,都没有加油站。
盘算剩下的油,当真支撑不到措勤。茫然无措时想到,村里也有不少越野车,他们总不能开百公里山路去加油。于是尝试性地问老板,是否有“散油”可买。老板面露难色,摇头说没有,但那瞬间的犹豫被我捕捉,看来并非无法可想。我在饭馆又消磨一阵,眼看店里人散得七七八八,就又找老板来问。老板这时才明说,刚才店里人多,现今管得严,不相熟的人买油会发生麻烦。我看小伙你一个人,真没油确实走不了,一会儿我带你去朋友那里,你们自己谈价钱。
就这样等到天黑,老板带我去藏民家里,他当翻译,定了三十公升油,意外的是并没有比加油站贵多少。趁夜深无人,用油桶加了,总算不至于困在乡里。
清晨,我被冻醒,昨夜和衣而睡,加上高反气闷,始终睡不踏实。出发时分,孩童们已经在微亮的朝阳里,笑闹着去乡里唯一的学校念书了。校舍的烟囱里冒着白烟,熏亮了一小片天空。
今天的路更不好走,加上备胎已用,时刻得小心爆胎,只能沿着搓板路慢慢挪。中间在深蓝的仁青秀布措,和西藏的“茶卡”盐湖——扎布耶措——停留了一会儿。五千多米的海拔,走两步就喘,也没多逗留,继续向东。一路上没有信号,连牧民都少见。
一阵翻过垭口,山峰颜色鲜艳——要是在内地,恐怕早就用大小景区围起来——恐怕这极地高原,就是最好的保护吧。
一阵路过河边,无名雪山下的无名冰河,裸露着大片河滩。也不知是矿物还是植物的沉积,给河滩上的石头染上青黄、灰白两种颜色。前蹄带黑斑的岩羊,踩在石头上舔食,车子一经过就飞快跑走。
一阵盘山而上,黄色的草地被紫色的山土剖开,堆起彩色山基。像是一条紫色长蛇,盘踞在山峰之上,曲折接天而去……
终于有惊无险地开上柏油路时,已经到措勤县附近。按照我一向的习惯,傍晚就要去不远的扎日南木措逛逛。可这两天我被颠得够呛,浑身要散架,加上昨晚休息不好。好容易遇到能洗澡的宾馆,沾枕头就睡到半夜,连皓子的电话都没接着。
第二天一早,给皓子回了电话,他在帮我内推工作,我们互相对了一下岗位。临了他说不太乐观,今年互联网突然紧缩,各条线都在裁员,新进人很难。我说有所耳闻,帮忙推荐岗位的前同事和猎头,反馈都不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虽然做好了环游结束,面对下一段人生,有可能走“下坡路”的心理准备。但也不是没暗自憧憬,也许刚好无缝对接,顺理成章地重入职场呢。现在看来,恐怕憧憬只是憧憬,运气这种东西,总是没有计划来得妥帖。
到扎日南木措时,已经把这些先放在一边——在路上一天就想一天路上的事,诸多烦恼留给以后。
扎日南木措是藏区第三大湖,一眼望不到边际。如果它是我入藏见到的第一座湖,我一定会惊诧于它的美丽,只是如今倒也稍显审美疲劳。扎日南木是盐湖,岸边一大片覆盖白色盐粒的滩涂,我背着包徒步,拉满了今天的运动量。在西藏的最后这段日子,我的体重明显下降了,脖子后面的肉都紧了起来。只是健康倒未必,总感觉乏,还经常头疼,想来得去内地缓一阵。看着裸露在外的手掌、脖子、脸,被晒得黝黑,恐怕再怎么缓,也恢复不到出发前了。
恢复不到原样的,又哪止身材和皮肤颜色呢。
为了行车安全,我从中线拐回了北线,这样路好开很多,只是要错过文不南村和当惹雍措。开在顺畅的柏油路上时,我一点也不介意和后悔,前两天实在把我颠坏了,更何况这一段还有美丽的夏岗江雪山。
所有的路边雪山里,夏岗江是离人最近的。我在国道边的车辙上拐下来,可以一直开到牧民的临时帐篷。这会儿草原还没返青,帐篷都是空的。我立在雪山跟前,等着它开口说话,可它不肯开口,我便不死心靠在车边和它耗。最终还是它比我有耐心,目送我离开,没有挽留。
过了绿色的洞措湖和以湖为名的洞措县之后,是大片草原。不同于前五百公里的贫瘠,这里草木逐渐丰茂,牲畜和牧人也多了起来。牦牛身上染着颜色,尾巴编上了“辫子”,不知道是做区分还是单纯的美观;马儿身上披着“床单”,或走或跑都颠不下来,大概是为了防冻;刚出生的小羊羔,跟在母亲身边,比狗大不了多少,还得是城市养的那种蹦来跳去的小型犬。勃勃生机提醒我,就快要走出艰难的北线了。
晚上宿在尼玛县,一切还好,就是这县名……很有民族特色。
隔天继续出发,仍然是草原湖泊。尤其是湖泊,所谓“一措又一措”,或大或小、或蓝或绿、或有名或无名,每一座都焕发着属于自己的生机。与这生机相对应的,是国道边随处可见的动物尸体,羚羊的、牦牛的、狗的、鸟的。无论野生动物还是家畜,就这么散落着,任由腐坏,归入尘埃,展示着原始的野性。
走完了最后两座大措,色林措和班戈措,我停在班戈县休整。连续三天,休息在阿里的“北三县”,洞措县、尼玛县、班戈县。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问大家知道北三县是哪三个县吗?看着下面一串回答“香河、三河、大厂”的,我笑得差点闹了高反。
明天去拜访最后一座圣湖——因仓央嘉措而出名的纳木措。我看看地图和行程,终于是只有回头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