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试图找到那个终极问题的答案之前,我们先暂缓一下脚步,在与自我相处以及入世中,找到合适的“界”。
“我识”认识客观世界,是以“对错”为基础进行的。即便我们的认识,几乎是“愚昧”的,是在探索中否定前行,但不妨碍以“对错”认识世界。
同样,“我识”在建立信念和指导行为的时候,也是以“对错”为基础的。其中动物性的部分,借用弗洛伊德的“本我”,都是“自洽”的、“满足”的、“对”的。只有在神性的“超我”部分,才有不自洽的,不知道“对错”的时候,因此才让每个人、每个个体都呈现出不同的“信念”,表现出不同的哲学观。
在我看来,大部分人的神性超我,是不“自洽”的,都或多或少的纠结;或者时而纠结,时而不纠结;又或者信念和行为相悖而不自知。神性“自洽”是第一步,至少是在神性满足的路上了。
以此为基础,每个人的“自洽”,基于的“观”——或者说“对错”——都是不一样的,所以神性满足是很个人的事情。比如善的圈界到底要扩到多大?肉体的满足和精神的追求发生抵触时,应该如何选择?我们在前几问说:“要让自己无愧于心、心安理得”,这仿佛是“缘心”的玄学,到底有什么可以衡量的神性“对错”的卡尺吗?
我们在描述客观世界的“界”时,曾经讲过一个阿西莫夫机器人的例子,说的是智能机器人得到的采矿命令,和辐射伤害到它的事实情况相违背,它只得在带有辐射的矿区边不停地绕圈圈,那个圈圈,就是机器人理解的“界”(第十八问)。如果我们把机器人,当作没有“我识”的客观物,那这个“界”就是客观的;如果我们把机器人的智能,当作是“思考”的,那这个界,就是卡在机器人“我识”的主观上的“界”的,就是它神性“对错”的卡尺。
如果还有另外一个机器人,它绕得圈圈更大或更小;又或者它根本没有绕圈,只是踯躅在远处静止;抑或干脆返回,向主人汇报。那智能机器人就不是“类思考”,而是“思考”了。因为人就是这样,这叫“因人而异”。
对我个人,我想要表达的是,指导我自己的自处和入世,并没有明确的“界”,只有基本的“规则”以及“程度”。
在《长生》和《入世》里,我们讨论的,是“规则”或“原则”。比如要自洽、自律、低欲、向善等等。而程度呢?就相对复杂了,坦白讲,没人能真的说清楚。但至少,我们先把“极端”排除掉,这就已经少了很多烦恼了。
事实上,无论是自处还是入世,持“极端”人生观的人不在少数。
例如对动物性的欲望,儒家的老祖宗孔子,尚能坚持“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到他的曾徒孙辈的朱熹,就非要“存天理,灭人欲”了。
道家的老庄,最是注重养生,要“天人合一”,自处时固然要遵循自然,入世也要浑圆如意,实在不行就“隐”掉,反正要保证好自我。而他的后辈们,走着走着就歪掉,追求“仙风道骨”,干脆“喝风饮露”,都去终南山苦修去,甚至惹得比尔·波特这个外国人,写了一本《空谷幽兰》,盛赞这种苦修的精神。
墨家本身就注重苦行,创始人墨翟自己带头“串足胼胝,面目黧黑”,这甚至被认为是“墨”家得以命名的原因之一。他们在各方面都极致压抑自己的欲望,吃野菜、喝凉水、不求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以这种方式来锻炼自己。
佛家更不要说了,不仅认为“有求皆苦”,还主张“苦修”,放弃诸如“好衣”“三餐”“多眠”等世间贪欲。正常人的“眼耳鼻舌身意”等感官,在他们看来都是“六尘”,必须修行远离,是为“六根清净”。尤其是藏传佛教,诵经、磕头、长跪、朝圣、转山等等,都是以苛责肉体来求心灵纯净的法子。
中国哲学和宗教如此,国外的也同样,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都有各自的苦修流派,有的甚至曾经成为过主流。各类修士、修女,过着严苛的克制生活。印度甚至有一些信混合教派的苦修者,用诸如“几十年不洗澡”“几十年不剪发”“举手几十年不放下”“在头发上中小麦”等等方式,证明自己的“虔诚”。这些都是以“极端”来代替“程度”的。
在自处中,“欲望”和“信仰”“动物性”和“神性”“本我”和“超我”,有这样的极端价值观。同样在入世中,也有如此“非黑即白”的理解。佛家推崇“割肉饲鹰”,这是极致的善;《圣经》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这是表达极致的隐忍和谦让;于谦写“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代表了绝对的忠诚。当然,也有路易十五那样,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对利己主义。
在我看来,我做不来“绝对”,不认为追求绝对和极致是对的,我理解的自处与入世,都需要秉承一定的“程度”,这个程度就是我个人的“中庸”之道。
《中庸》原本是《礼记》第三十一篇,相传是子思所作。宋朝的儒学家对中庸非常推崇并将其从《礼记》中抽出独立成书,将其与《论语》《孟子》《大学》合编为《四书》,“中庸”就是这本著名经书的核心思想。
只不过,即便到现在,“中庸”真正的思想也众说纷纭,让人如坠云雾。相对主流的看法是朱熹注释的“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之意”。以此引申出来:持身立意的中正、情绪情感的平正、处世入世的法度。独处时严谨,众人时严肃。
还有认为“中”作“命中”之意,读四声。开篇的原话就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大意是就连情绪和情感,想要达到“和”——也就是“对”——这样的境界,像射箭一样,不发则已,一发中的。其他事情同样循着“道理”,一发命中。
在我看来,无论是“不偏不倚”或者“一发命中”,都还是“极端”的。极端的左和极端的右是极端,极端的“中间”一样是极端;极端“善”和极端的“恶”,是极端,极端的“不善不恶”或“无善无恶”也一样是极端。我想说和想要的,是“不极端”,不走在正中间。
所以我借用“中庸”,唯取其“正中心意”的意思,也就是神性的“自洽”。我觉得是对的,就是对的;觉得是错的,就是错的。至少先自洽起来,这样才不至于迷惘。
然而,这实际上还没有解决问题。比如,人应该自信,然而,过度的自信就是自负;而不够自信又成为自卑。“中庸”原本的办法是,要取其“中间”,自负和自卑的正中间,就是自信。可对于神性领域的自我了解这种事,如何能“中间”呢?只能自负就自负下去,自卑就自卑下去,好歹是“自洽”了,不至于自我纠结。可如此一来,我把自己的自负或自卑当成了自信,却不是真的自信。首先是我自己不真的了解自信,其次是我是社会中的我,社会给我的反馈会让我陷入纠结当中,这是不长久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王阳明的“心学”给我们指了一条路,就是“天理即人欲”,也就是我们去努力寻找万物的“规则”——即“道”——它会告诉我们,那个“程度”在哪儿。也就是说,我认为我的为人和处事的方法,就是要遵守“规则”和确认“程度”,而王先生告诉我,“规则”就是“程度”,如果你不知道“程度”,那就回头好好研究“规则”。不得不说,王阳明讲到这里,便有些神秘学的意味了,特别像一个得道高僧和你摇着头说:“不可说,不可说!”又或者仙风道骨的老道捋着白胡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只不过,我即便写到此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神学是让人信“神”,神说的就是对的;中国传统哲学让人信“道”,这个道就在自然规律里,得让你“悟”;而相信“自己”,又得担心陷入“自我”主义的谜团里。
所以就只能前置好“规则”,然后提醒自己关注“程度”,至少别走极端,并且随时自洽。再之后,就时刻自我观察,观察自己的天性和能力,看自己喜欢到哪里,擅长到哪里。以及努力地学习,扩大自己对客观世界以及对自我的认知,让自己尽量地摆脱愚昧,处理好自我程度的问题。以期达到“天人合一”“知行合一”“圆融如意”“活泼自然”的“禅境”。
其实在《长生》和《入世》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这样做了。追求神性的幸福,就必须做“选择”,并且时刻“克制”,以便达到“目的”,获得“满足”。至于“克制”到什么程度?那就得看,我当下认为“中庸”的“界”,是在哪里。它就像客观世界的“界”一样,明明存在,却无从察觉。当我跨越时,我就知道了。
那是我精神世界的力量,并不是画地为牢的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