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儿吧,这块儿瘦点。”

  “都拿出来化上,晚上包饺子还得用肥瘦的馅呢。”

  “行,鱼也拿出来,虾下午再说……”

  客厅里,爸妈小声嘀咕,轻手轻脚地开关冰柜。我已经习惯每日早起,哪怕是过年休假的日子。天哥睡在旁边,一只脚压在我身上,均匀地打着无声的鼾。我眯眼假寐,让孩子继续睡,老人继续讨论,享受熟悉的家的味道,像冬日里清新的韭菜香。

  静一直舍不得她半年上班、半年休息的工作,索性留在老家,照顾孩子,陪伴老人。事实上我们始终没有强烈的意愿定居北京,总觉得不如家舒服。特别是在我定了“不惑”计划之后,更是打消了买房置业的打算。不仅省下开支,还少了许多烦恼。

  人到中年,烦恼就多了起来,就连中年本身都让人烦恼。我小时候,妈的口头语是“你都十八了……”,后来真过了十八,就改成“你都三十了”。到之后又过了三十,她便不再说,仿佛怕是她把我喊老了似的。

  一向身体硬朗的妈,前几年腿上生了怪病,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人也虚弱了许多。她先前只是挠破了腿上的一个蚊子包,然后莫名其妙感染,疮口越来越大,始终不能愈合。怀疑过糖尿病、腿部血管曲张、淋巴结节、结核菌等等好多种病因,去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医院,看过无数大夫,用过多少偏方,始终是好一阵坏一阵。几次疮口几乎完全愈合,又莫名其妙扩开,具体也说不清哪种药或者治疗方法在起作用。

  严重时,妈会疼得整晚失眠,只能靠止疼药减轻症状,整个人都变得郁郁。好点时担心反复,患得患失,然后在真的反复之后,陷入失望的情绪里,时而发愁,时而激恼。我带她去北京治过几次,换了几家医院,都没明确病因。她大多住个二十几天一个月,尝试治疗和换药。要么没有效果放弃,要么有些效果但没治彻底,就急着忙慌回家。固然是因为我平时上班忙,她一个人在北京无聊,又怕麻烦我。也是因为她自己念家,总觉得哪儿都不如家好。至少,家里还有个老头让她使唤、撒气。

  爸的身体也算不上太好,大大小小的毛病。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痛风,严重的一次是颈椎压迫神经,半夜头晕被送去医院,好在没什么大事。大夫说他小脑萎缩严重,风险蛮大,要及时调理,尤其不能再喝酒。他乖乖听话了三个月,不疼之后又固态萌发。哪怕痛风严重时,手脚肿得厉害,也就吃药扛着,酒照喝不误。“大夫说白酒没事!”他喝得精神萌发时总是这样说。

  两个人这么执拗,我也没好办法,尤其是常年不在身边,难得回来几天,除了陪陪孩子,实在不忍心再念叨他们。更何况念叨反倒火上浇油,引得妈更加激恼,以及爸喝完酒翻来覆去地“上课”。

  年轻时赖床,爸妈嫌我起得晚;现在不赖床,爸妈嫌我起得早。今天大年三十,起床收拾停当,去姨家、舅家拜年。姥爷和大姨,很多前年去世,都是脑血栓。姥爷卧床弥留时,不能言语、全身不遂,高大宽阔的身量,只剩了一副皮包骨架,虎倒雄风散,可怜迟暮时。我幼时曾偷他的钱去游戏厅,后来想问他是否原谅,可惜没了机会。他走以后,我就经常怀念他的小院,梦见蹲在他身边,在月季花和夜来香旁边种“死不了”,我姥裹着小脚坐在一边晒太阳,一笑露出快掉没的烂牙。

  胖胖的大姨“栓”了两次,第一次是半身,行动不便。第二次干脆不能下地,嘴里只能“嗯嗯”,说不出完整的词语,和我姥一样一样的。某年清明,我曾回老家看望不能言语的她,她拉着我的手哭,弄得我心里难受。山哥说她,她见人就哭。我于是比她哭得更厉害。

  大姨走后二姨年纪最大,她今年也“栓”了一次,恢复得还好,只是腿脚不如往常利落,说话偶尔口齿不清。我去给她拜年时,照例说想吃豆沙年糕,她说初三炸,就不招你们上家来了,炸完让你二姨父给你送去。二姨父在一旁给吃糖的天哥塞压岁钱,高高的个子弯着腰。

  大舅倒是没“栓”住,毛病是肝不好。他常年喝酒,比爸还凶,肝病严重的几年,戒了一阵,后来恢复还行,就又捡起来,只是减了量。大舅是拖船的船长,我小时候经常去他船上玩,他会让我掌舵,看船头的指针,偏一点打一点舵。如今船长也衰老了,干瘦蜡黄,穿得再厚仍觉得冷。

  妈她们哥姐妹几个,只有老姨身体好,也显得年轻。她今年退休,学校返聘被她拒绝,转而去外面的补习班上班,偶尔也在家里给人补习。她说自己这年龄,在学校就是给年轻老师挡道,出来不受限制,更自在些。她还是闲不下来的性格,心理学、教育学、育儿学之类,进修很多课。大概她自己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学历和证书。小妹考研没成之后,上班当了互联网文字编辑,跟我合住两年后自己搬了出去。今年打算在北京落户,买个小户型的房子。老姨唯一操心的是她的婚事,她自己倒不着急,俩人经常互相赌气。老姨父还是一副佛系心态,不说话也不发愁,只一味地喜欢天哥,当自己孙子——就跟当年把我当自己儿子一样。

  拜年很快转完,姨舅们为了互相照应,先后买房都在一个小区。几个人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溜达着就探望了。天哥偶尔没人接送幼儿园,打个电话,“姨爷”“舅奶”的都能管,回来还总带着一兜子吃的。这也是我始终没让爸妈去北京陪我生活的原因之一,故土难离,换个环境他们很难适应。并且他俩性格比较独,缺乏爱好,连个广场舞都不跳,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围着孙子,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亲戚离不开他们,他们离不开孙子,孙子离不开妈,所以就只能我一个人在外面闯荡。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尤其是这次换工作,从北京去了杭州,更显得自由一些。如果一大家子都在北京,决策起来就颇多麻烦。之前我顶替了朋哥的职位,朋哥升职去了另外的事业部做“一把手”。他其实未必想去,也颇有微词,我俩的关系再次陷入比较尴尬的情况。不再“共”一件“事”,就不怎么联系,疏远了很多。升职之后,我遇到了企业和行业的天花板,外国人的经营理念和自己产生了很大分歧。为了拓展更宽的职业赛道,我选择了去杭州的互联网企业,半工作半学习,体验和了解最新的运营理念。新工作、新岗位、新领导、新环境、新城市,遇到了很多新挑战和新困难。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适应和调整,即便是遇到再多问题也能坦然面对,按部就班地让自己的计划倒计时。

  中午吃完丰盛的午饭,我给妈掏着耳朵,和她说二姨、大舅看起来老了很多。妈说都六十多了,怎么能不老,你都本命年了。

  “我们家人都是脑血栓这病,这就是命。”妈边感叹边咳嗽,她酷爱让我给她掏耳朵,掏时又总忍不住咳嗽。

  我安慰她:“得看个人体质,你就没有血栓。”

  “我那是还没到岁数,再说,我这破腿也不好,比脑血栓强不到哪儿去。”妈看着啃烤鸡翅的天哥,道:“我孙儿记事起,他奶就病恹恹的,还没看过他奶腿利索的时候呢。”

  “你们聊啥呢,我也听不见?”爸大声问,他几十年的中耳炎越发严重,也不去医院治,越发耳背。

  “喝你的吧,跟你有啥关系!”妈没好气地嚷嚷。

  我赶紧岔开话题,道:“过年是不是给我大爷、叔叔、姑姑都打个电话拜年。”

  “是得打,别等着你爸,你下午都打过,打视频过去。你大爷脑梗,前两年没了,你可以打给你堂妹。叔叔姑姑更得联系,前几年你去上海,还是人家照顾的。”妈揉着腿说。

  “还前几年?都十年前了。那会儿大学刚毕业,姑姑家的大妹还是个初中生呢,现在都结婚怀小孩儿了。叔叔家的小妹妹都出国快回来了。”

  “是呢,日子过得真快。”妈感慨道:“你叔身体也不好,‘三高’,你爸家这边人都是脑血管的毛病。你奶,你大爷都是年轻轻就脑梗没了,让你爸注意他也不注意,天天就喝。说到底,都是命。”

  我把凑到跟前的小狗踢到一边,道:“我脑子也有病,估计是神经病。”

  “呸呸,乌鸦嘴,赶紧呸了,大过年的。你天天锻炼,能有什么病!”

  “咋了?说啥呢这是?大点声啊,这玩意,我也听不见!”

  “喝你的吧,跟你有啥关系!”

  “呸呸!”天哥满嘴油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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