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了好几天要不要去冈仁波齐转山,担心膝盖、担心高反、担心失温,结果人家压根不让上。具体原因语焉不详,我想大概就是冬天的事故加上疫情,恐怕至少要等到夏天再说了。

  民宿老板向我推荐往西一百公里外的“穹窿银城”,说附近有万年温泉,我看方向顺路,决定去看看。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乡里也没有指引或说明,我只能沿着土路一边开一边找。门士乡不大,虽在高原藏西,房屋结构却是一水儿内地样式的平房。西藏很多乡村的房屋都是定点援建的,村口的牌匾上写着对口援建的城市。只是除了住房以外,他们的生活方式仍是旧式。像这门士乡,人们便仍以放牧为生,门口晒着自家的牛肉干,村民几乎不会汉语。

  西藏的村落普遍有寺庙,门士乡的岩间便有一座金黄色的寺庙,庙名未知。乡里中心高地还有一座,隐隐传来钟声和念经声。由于语言不通,村里人也不多,我担心去拜佛有失恭敬,犯人家当地人的忌讳,便没有打扰,沿着村中流淌而过的象泉河,继续寻找古城。

  路尽头一座铁桥,车不能过,铁桥边的黄土堆高低错落,还有十几米的一段土墙。沿着破壁残垣而上,可以依稀辨认出十几个房屋或者坑洞的轮廓,还有些碎陶、破碗,七零八落,难不成这就是穹窿银城?那可要叫我大失所望了。

  一阵刺鼻的硫黄味随风传来,我在“古城”的崖壁下兜了几个圈,借着味道找到了一方冒着热气的温泉。泉眼有碗口大,水流平缓,热度适中,只是味道冲了些,硫黄分泌物凝成黄绿色“泡泡”,在泉眼周边堆积。泉水流经之处,满是棕色和乳黄色的石乳。

  如果民宿老板安利的“可以直接泡澡的天然温泉”,就是此物的话,可得叫我哭笑不得。虽然四周无人,不虞走光,但这有“水”无“池”,冲脚洗脸尚可,泡温泉可实在不行。

  我过铁桥向对岸走了走,一侧有铁门挡路,里面看不清晰,隐隐有水声,不知里面是否才是正牌的温泉。另一侧有小路,通向更远一些的山里。索性无事,我便顺着象泉河和小路,在轻微的高原反应里徒步上山。

  山坳转了一个弯,露出了一整面巨大的丹霞悬崖,虽然颜色比甘肃的丹霞少一些——主要以红、青、黄为主——却因悬于峭壁而更显神秘。崖壁经过水流和风蚀,留下刀刻一样的痕迹,以及嶙峋的褶皱。雅丹石簇围拱着岩壁,形成一座天然的“城市”。

  再转过一个弯,真的现出一座人工的城市来,依托山势自上而下铺开。屋舍墙壁虽大多风化破败,但神形俱在,山顶还有一座巍峨的城堡,想来是国王、家主之类的居所。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穹窿银城,确实有一些千年古城的意思。

  城脚下有木台阶,修建时间不长。“城中”逼仄,弯弯绕绕,房屋大小不等,有些甚至只是洞穴而已。越向高处越窄,逐渐没了路,山顶的“城堡”无论如何也上不去。在高处遥望对面,山壁上有大小的窟窿,看似古时人们在悬崖上掏洞而居,在壁内相连通,像蚂蚁的巷道似的。只是这里也无说明,网上更没介绍,是否真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穹窿银城相传是象雄王国的都城,古籍记载,它的地基镶有黄金,墙壁上嵌着白银,门上包有铁皮,城中心的主宫殿周围修了十八个小殿,小殿外是三百六十神殿,神殿外围又修建了一千零八个供塔,整体呈现像麦田圈一样放射状的圆形。我逛走观察,看不出古籍中的样子,不知是当时的人夸大其词,还是这座古城并非真正的穹窿银城。

  在古城“到此一游”之后,我绕回国道继续向西。

  自从进了西藏,雪山便不是什么稀罕物,对比几个月前初到新疆乌鲁木齐看雪山日落时的激动,现下淡定许多。不过今天这几百公里路程的雪山,又再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巨大而连绵的山脉,与国道几乎平行。极目望去,前面不见头,后面不见尾。无论如何行驶,它总在似云似雾的白烟里立着,像希腊神话中那座永无尽头的白色叹息之墙,隔绝着冥界与人间。

  就这样一直开到扎达,眼前景色倏然一变。雪山依旧如神墙一般远远矗立,而怀抱的大片平原却变成了褶皱和沟壑。方圆数十里的巨大盆地,就像是煮沸的油锅似的,怪石林立、山崖突兀、断壑横出,若不是朗朗晴空、灼灼白日,真担心是掉入了鬼府一般。这里便是著名的“扎达土林”。

  据说这里百万年前还是湖泊,后来地壳变迁,湖水被抽干。在湖水和风蚀双重作用下,兼之动植物的各种影响,扎达形成了独特的“河湖相”——也就是土林地貌。像雅丹而非雅丹,似丹霞而非丹霞。上午去过的穹窿银城,也大概是如此风貌,只是远不如此地广袤博大。

  自高山而下,在古朴的“河道”之中,会让人忘了身处盆地。整座土林便像一座巨人的城市,有天然的城墙、屋舍、家具,甚至造型惟妙惟肖的人、兽。刚才还是接天的悬崖皱壁,转过弯就是孤立的土柱、土塔,再向前又变成刀削斧砍的石林。“宫殿”“庙宇”“佛塔”“城楼”“碉堡”,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展现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每一处景致不能说绝无仅有,但如此规模集中在一起,就绝对是扎达独此一家了。

  进藏以来,自然景观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博采众家之长。所有的山河江湖、地理风貌,都能在西藏见到,更在“高”“远”“美”“博”上,有突破和提升。雪山、沙漠、沼泽、戈壁、草原、盐湖、浊江、翠河、悬崖、绝岭、丹霞、石林,无论是塞北风貌的大漠孤烟,还是旖旎江南的小桥清湖,在这里都能领略到。此刻我十分庆幸,旅行临近结尾才来到西藏,如果当先来过,再去其他的地方,恐怕心情和风景都会大打折扣。

  自土林出来,去附近的古格王朝遗址转了转。大致风貌和穹窿银城类似,只是范围更大,保存更完整。九世纪,吐蕃解体后,古格王朝便在阿里地区建立,延续了象雄文明和吐蕃文化,历经十几代,最终在十七世纪神秘消失。

  说神秘消失不是玩梗,在考古发现之前的几个世纪里,大家几乎不知其存在。人们发现它时,建筑和街道清晰,文字和宗教完整,艺术风格尚存。它甚至保留着遭到毁灭时的现场,但没有人能总结出,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理论上,无论是自行解体、被征服,还是环境恶劣之后群体迁移,都多多少少会留下文字和血统的证据。毕竟当时已经是十七世纪,内地已是明朝,世界上大多数地区都已经开化,兼并和移民大多有据可查。可偏偏这里,并无任何覆灭之前的蛛丝马迹,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城市的人就蒸发了。

  往事已矣,有多少曾经兴盛一时的王朝大业,最终埋在黄土之中,连一丝影子都找不到。古格王朝尚能被今人知晓和发掘,已经是莫大机缘,又何必知其所终。

  第二天继续出发,或戈壁或山路,开了几百公里,进入狮泉河镇。话说神山冈仁波齐的雪水,流进圣湖玛旁雍措,再分四条分别以动物命名的河,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流去,东为马泉河,南为孔雀河,西为象泉河,北为狮泉河。其中马泉河是雅鲁藏布江的上游,孔雀河辗转汇入了恒河,象泉河穿过喜马拉雅山流入了印度河,而最后一条狮泉河,则滋润了高原最后一片净土——羌塘,形成了羌塘盆地和狮泉河盆地。

  如今的狮泉河,不仅是河名,也是镇名。狮泉河镇就在新疆和西藏交界,也是新藏公路的起始点。自狮泉河再往西不远,就是边境城市日土县。所谓“天上阿里”,羌塘地区是“西藏的西藏,高原的高原,屋脊的屋脊”。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常年多风、少雨、缺氧。这里景色极阔,高远疏旷,像有几十个“秋高气爽”叠加在一起。地里山间,除了羚羊和野驴,还有巨大的秃鹫,三五成群地在草原上一跳一跳,像游荡的死亡精灵。

  中国四大无人区,掰掰手指,我已经去过新疆的罗布泊(大海道)和青海的可可西里,如今到过羌塘,还缺一个阿尔金——总得留些缺憾。

  检查好边防手续,一直开到边境附近,见到了淡绿色的班公措——藏语意为“长颈天鹅湖”。水面很大,清澈温润。一半在中国,一半在印度克什米尔。神奇的是,一半是咸水湖,一半是淡水湖。边境被封闭,绕湖到一半只能返程。中国这边在开发景区,湖边的船坞和民宿搭得差不多,只是还未售票。各类飞鸟在湖水和白色的屋顶间盘旋,叽叽喳喳吵架。

  当我趴在栏杆上吹着湖风,看远处黑牛和仙鹤一起在滩涂喝水时,一位藏族老丈凑过来和我攀谈。说是攀谈,他满口藏语,各种比划,大意是说我颈上戴的蜜蜡“好、好”。这蜜蜡是我在拉萨买的,很便宜,我怀疑压根就是假的,只应景好玩。老丈听不懂我说什么,大概只听懂了“拉萨”,跟着一起重复。最后我把蜜蜡送给了他,他则摘下胸前佩戴的牛骨项链回赠——除这副牛骨,他身上只有一串佛珠,显然都是随身之物。

  我不知道在老人心里,这次礼物交换的价值如何,也相信他并非卖纪念品的商人。我摸着棕黄色的光滑牦牛骨,觉得自己怎么都是赚了。然后又想他腿脚不便,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去拉萨朝圣呢?又或许老人一生都困于湖边山水,与黑牛飞鸟为伴,从未离开过这方天地?

  我与老丈既是初见,又是永别。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里写:“对于做了准备和修行的人来说,死亡的来临并不是失败,而是胜利,是生命中最尊贵的光荣时刻。”

  我们在夕阳下告别,班公措半蓝半绿,半咸半淡,半风半雨,半中半洋,半死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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