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健身、看电影,逐渐地,我的生活和精神重新规律了起来。锻炼和放松双重作用之下,我逐渐走出失眠,只是同时失去了睡懒觉的能力,清晨不用闹钟也自然醒,每天都把自己填得很满。
我给自己制订了一个“四十不惑”计划,目标是在四十岁时,放下工作一年,环游一圈中国,至少走遍所有的省。真正地看看生养自己的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之后如果还有余力,就再工作十年,五十岁时,有机会再环游一圈世界,看看广阔的地球。至于是不是真的能够“不惑”,可遇而不可求,但不求肯定遇不到。
为什么是四十岁?除了整数年的仪式感外,也需要提前做一些积累和规划。毕竟已经过了背着双肩包,天下哪里都可去得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人到中年,责任避无可避,烦恼也如影随形。
旅行一年时间,说长很长,三百六十五天,说短也很快便过去。徒步、自行车这种方式,先不说体力跟不跟得上,时间也来不及;火车、长途汽车,相对自驾,成本低一些,但缺少自由度,颇多掣肘;自驾呢,成本相对高,买车、油费、过路费,需要不菲的开支,还有安全隐患的问题……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自驾靠谱一些。越野车自驾,还是房车旅行自驾,可以临行前再考虑,但费用总要提前规划了。
一年没收入,房贷不能断供,家里的日常生活条件也不好下降。还要想好老人的医疗和孩子的教育开支。更不要说出门在外,住宿、吃饭、景点、门票的费用,所谓“穷家富路”,总是要留好余地。更重要的是,自己出去再回来,在工作上空白一年,还是职场高龄的年纪,如何能够重新找到合适的工作,也需要在这几年提前做好规划,在履历上增加亮点。
基于这样的计划,我开始忙碌起来,随时带着一种紧迫感。
我每天清晨起床运动,然后放松、洗澡、上班。加班无论到多晚,都至少读一个小时的书,再有时间就打坐冥想。按时睡觉,尽量不熬夜。周末不加班的日子,就宅在家读书、刷电影,或者出门去健身。除了偶尔找刘主任、亮子待会儿,几乎不应酬、不喝酒、不聚会,成了独来独往宅男。
我成了朋友和同事眼里特立独行的人,哪怕至亲也是。有些反馈是正面的,觉得自律和坚持让人进步;有些不可避免的,会觉得我不近人情,甚至古怪。我对于褒贬都不太在意,只专注于自己的目标,维持着那种“急吼吼”的紧迫感。我跟刘主任和亮子说了自己的计划,他们的支持让我安慰;静也对我的任性表示包容。这些是我紧绷神经的庇护所,我需要这些,疗愈枯燥的日子。
在工作中,我减少了抱怨。繁重的加班,过度的苛责,业绩的压力,不公的对待,在我看来都变成了上升的台阶,是积累履历亮点的必然。几年前那种怜惜自己的“少爷”心态,那种总把公平、待遇、尊严、压力挂在嘴边的习惯,被逐渐摒弃。我把工作和生活割裂开,职场没有朋友,大家都是“同事”,为的是“同”一件“事”。我开始理解朋哥建立的职场界限,并且学会遵守和尊重,隐藏自己对于失去他这个朋友的伤心,职业地把业绩做到极致。我必须把工作做好,不为谋生糊口,不为在其中寻找人生价值,而只把它作为晋身的台阶,和达到目的的手段。
这样开心吗?我经常这样问自己,并且越来越频繁。每当午夜加班时,会问;每当夜深读完一本书时,会问;朋友日渐疏远,手机无人联系时,会问;甚至跑步心跳气喘到难受时,都会下意识地问:开心吗?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追求“目的”的“过程”,通常都是痛苦而枯燥,或者寂寞而孤独的,很难身心皆愉悦。就像很多人把热爱变成职业之后,发现缺少了激情。
更何况,运动、工作这样的过程,会给人强烈的不适感。哪怕是读书和看电影,相比于拿手机刷视频或娱乐节目,都显得乏味。更何况因此还损失了大量与家人、朋友相处玩乐的时间呢。
所以我很少开心,只让强烈的目标感和紧迫感,驱使着自己,日复一日地自律和准备着。长期处在紧绷的状态,人显得抑郁,虽然有远远的目标放在那里,内心不恐慌,仍笃定和坚持,但情绪却很难排遣。
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再过几年,我尝试着解决它。
我在网上约踢球、羽毛球、游泳、长跑的小群,又或者找读书打卡的爱好者。可没过多久就放弃了,时间上的不能固定和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不仅不能增加乐趣,反倒多了很多负担。
我于是改频繁找刘主任和亮子寻开心,多回家看孩子和爸妈,用感情按摩孤单的心情。也是治标不治本,每当再回到独自一人租住的房间时,迷惑的孤独感又会来袭。只得埋头运动或者读书,用紧迫感再次占满胡思乱想的时间。
我在心理学中寻找,它的“延迟满足”理论能够解决目的和过程之间的关系。我是为了几年后环游的那个快乐,放弃了眼前的一些享乐的时间。但它不成立的是,即便是四十岁的计划真能成行,那也只是我寻找人生意义的另一个“过程”而已,是否能够快乐尚未可知,因它放弃眼前,显得没有说服力。
我在哲学中寻找,儒家的孔圣人看起来很快乐,但实则孤单。隐士们笑他非要做不能改变潮流的“中流砥柱”,他偏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少有人懂,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只能感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的快乐是靠厚重的仁德,入世“修”来的,“一箪食,一瓢饮”也能怡然自得。我一介凡夫,学不来。
道家圣人老子看起来很快乐,实则寂寞。“天地不仁”,一切都是天道冷冰冰的规矩,甚至冷冰冰都没有,只是没温度的法则。隐在人世间,得过且过,随波逐流,只做不秀的木林,不高的堤岸就好。他骑着牛唱着曲,躲避着世人,实在躲不开了,留下玄之又玄的“道可道,非常道”,便不再开口。他的快乐是出世的“隐”带来的,我一介凡夫,学不来。
佛家圣人看起来快乐,实则冷淡。“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有大愿力,大慈悲,看世人皆苦,就要救,要救就有执着,有执着就不能解脱,所以他只能是菩萨,成不了佛。佛普度众生,赐下法门,最终其实只能众生自救,能救就是有缘。他的法子一是期待下一世,今天受苦为明日解脱,今生受苦为后世解脱,有能力的就行善,没能力的就积德,苦日子捱一捱就过去了,一辈子眼睛一睁一闭的事;一是不借助后世,只修今生,那就减少欲望。没有欲望就没了喜乐,就能入“定”,就能入“真如”。所谓“动亦定,静亦定”,反正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甚至无论你内心的世界如何,只要“定”了,就离苦得乐了。开心不开心的,没那么重要了,开心也是一种欲望,舍弃了事。佛的快乐靠的是断七情斩六欲,我一介凡夫,学不来。
耶稣基督老人家,自己被钉在了十字架上,想必他的追求我是学不到了。他信徒的快乐,来自“信”。信就得救,不信……有的流派说不行,不信就揍到你信;有的说不信也没事,神照样爱你,万一哪天你信了呢;还有些中立的,爱信不信。这几个流派没事互相吵架,有事就抄家伙。信徒们只要不掺和,只求自己安心的,倒也能自得其乐。
还有些犹太、伊斯兰、印度教之类,大同小异,他们的快乐来自“迷”而“信”之。可惜我是从小长在红旗下,受唯物主义熏陶,看破除封建迷信《走近科学》长大的少先队员,很难改换门庭,“信”也信不笃,“迷”也迷不得。我一介凡夫,都学不来。
学是都没学来,但我逐渐看清一个事实。无论是哪教的圣人,对待自己和世人,好像都不以追求快乐为最终目标。幸福大于快乐,快乐只是现下的一种心情,或者是情绪,更多的是基于动物性的应激反应。沉迷在这种低层次的反应里,追求它作为意义,往往只能满足低级的欲望,获得低级的乐趣,以至于沉迷成瘾。糖瘾、食瘾、烟瘾、网瘾、性瘾、赌瘾、毒瘾……无非是过度追求肉体的、低级的、应激的欲望的结果。
与低级的乐趣相比,还有高级的快乐。耶稣被钉在十字架、地藏困守地狱,信徒们可以说他们是慈悲的、超脱的、幸福的、智慧的、无苦无乐的、离苦离乐的,但再怎么讲,也不能说他们是低级的快乐的。高级的快乐是一种淡而有韵味的精神追求,是求而得之的欣慰。
当然,他们是圣人,他们高级的快乐,确实不太“人道”。这样的快乐太过抽象,相比于过程中的痛苦和自苦,相比于自律时的枯燥和乏味,安慰还不足够。要如何稳定地发现快乐呢?快乐不是目的,是追求幸福的副产品。那么追求幸福的过程中,除了寻找和积累,还有什么呢?
还有体验。
无论愁苦还是开心,都是体验,人生这一路体验,难道不应快乐吗?
我为自己制订了“四十不惑”的计划,为的是“见行”,通过“行走”增加“见闻”,“见天地、见自己、见众生”。然而这所“见”所“行”皆是为了“体验”,“见行”是吸纳,“体验”才是感悟,然后通过灵性的哲学思考,成为追寻幸福的“道”路。那么在此之前的所谓“准备”,又何尝不是“体验”呢。无论是追求过程中的艰辛,还是偶得的快乐,不都是追求幸福之“道”上的感悟吗?
对于欲望,儒家挑战它,道家顺应它,佛家摒弃它,基督教躲避它。而我认为的“我”之“道”,是应该体验它,不沉醉、不迷恋。
今日苦就苦,苦到极就哭,哭就痛快哭。哭过就醉,醉也痛快醉。醒来就是新生,就是来日。来日笑时就放肆笑,笑到疯时人自癫,癫完照常糊涂。不沉迷过往,不纠结未来。目标放在那里,该完成时完成,感觉紧迫时就紧迫,枯燥时就枯燥,那都是你要体验的,又有何烦恼?
所以只要体验,皆是快乐。雷霆雨露,都是天恩。
某天,我给自己拟了一个“字”,字名“安之”。人生如旅程,生命是一场体验,我决定在找到意义之前,先安然享受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