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证的问题最终还是没能解决,我老老实实地走了一遍回头路,花两天时间飞车往返,终于在第三天从定日再次出发。算算日期,上珠峰那天刚好是愚人节,算是给自己开了个玩笑吧。

  自定日县继续往西,路左侧一路相随的是希夏马邦峰,它虽然在八千米以上的高山中排名靠后,却是唯一全部在中国境内的。平坦的国道一直把我的车子引到雪山与湖水之间,我开下车道,停在岸边休息。湖是“佩古措”,越靠近阿里地区,野生动物越多了起来,野鹤、野驴、羚羊、野兔,在湖边随处可见。

  佩古措也是一汪蓝湖,颜色比“羊湖”淡一些。在近处看,湖水根据深浅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越浅处越淡,呈浅绿色,越往湖中心颜色越深,斑驳地一块儿一块儿,像是染料没化均匀似的。湖边是大片滩涂,析出灰白的盐花,野驴们舔食地面,不知是补充盐分,还是寻找泥间的草尖。雪山像是白色的巨型火车头,斜刺里横在大地上,挡住山那边的风。

  绕到湖另一侧,滩涂变成了一条线,横在蔚蓝的湖水和雪山之间。佩古措虽不如其他的圣湖出名,但有雪山为背景,也让这座高山“海子”有了独特的美。我用车载的电锅子煮了份方便面当午饭,看时不时蹦出来的野兔跳舞,用雪山下的蓝湖下饭,十二分惬意。

  从佩古措出来几十公里,顺着吉隆藏布拐了个弯,溯江而上,逐渐进入雪山脚下的山谷,是为“吉隆沟”。再沿着绿植茂盛的沟底一直开,就到了边境小镇吉隆。

  之前的高原平地是万里无云的晴朗,这山谷中却是阴云笼罩,湿润得随时要滴下冷雨来。作为“喜马拉雅后花园”,此地得天独厚,怪不得长了如此多植被灌木,远非山谷外光秃秃的平原可比。我的植物学能力可认不出网上说的“稀有树种红豆杉、喜马拉雅长叶松、长叶云杉等多种珍稀植物种类”,不懂欣赏这座“世界植物博物馆”。

  这里距离尼泊尔只有二十公里,网上说其有“商道”“官道”之称,很久之前就开始互市贸易。只是等我寻路到口岸时被通知,不仅互市口岸暂时关闭,连边境附近都不能靠近,变成了军管区域,只得悻悻而返,走回头路出谷,宿在了几十公里外的萨嘎县。

  第二天一早,拔了车胎的钉子、做好核酸、吃了藏面、喝了甜茶,继续向西。开出去几十公里,居然闯进一片沙漠。沙漠再往里走,又开始出现一片片湿地沼泽。如果不是亲身而来,很难想象在高原雪山之下,还有如此广袤的沙漠。更别说寸草不生的沙漠中央,又有如许多长矮芦苇的滩涂。沙漠中的水不是应该很快蒸发或者漏于沙下吗?如果有雪山融水,不应该长牧草和树林吗?这几厢矛盾之处,不知该如何解释。

  反正我不是地理学家,没兴趣搞明白,告别了湿地继续向西,又几十公里出了仲巴县。自此便正式进入阿里地区,到达西藏以“西”。

  只有深入到阿里地区,才算真正地进入藏地,感受原生态的藏区风土。

  在一望无际的国道上没开多久,雪山的尽头,最高的一处雪顶脚下,徐徐地展开一片冰湖。到近处确认,这片冰湖就是与羊卓雍措齐名的三大圣湖之一——“玛旁雍措”。它身边的雪山,是纳木纳尼峰,而在它东南遥遥在望的尖顶,便是著名的神山——冈仁波齐。

  说到阿里地区的圣湖、神山,就不得不提象雄文明和象雄文化。在公元七世纪,吐蕃王朝在松赞干布的带领下,历经几代人的努力,创立藏文、书写历史、东交盛唐、南结尼泊尔。在它向西扩张的脚步中,曾灭掉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那就是古象雄王国。据说那是统一了号称十八万户部落的十八国,鼎盛时期有一千万人口的国家。古象雄人自公元前四世纪开始,就生活在阿里地区,以“穹窿银城”为首都,以玛旁雍措为圣湖,以冈仁波齐为神山及文明中心,势力覆盖整个西藏地区。如今西藏的习俗以及生活方式,有许多都是象雄时代留传下来的,像转山、神湖、五彩经幡、玛尼堆等等,皆是象雄文化的延续。可以说,“古象雄文明”才是西藏文明真正的根。

  自上古时代,西藏地区就开始有了原始的宗教,我们现在称为“原始苯教”,是一种原始的多神崇拜,大概和巫术一类相似。后来“雍仲苯教”兴起,融入诸多佛教元素,和象雄文明一起发展壮大,不仅影响到藏区,还传播到印度、尼泊尔、蒙古、俄罗斯等等。

  在吐蕃王朝灭掉象雄王国之后,松赞干布以及他的继任者们,为了提升政权的宗教影响力,开始引入尼泊尔和印度的佛教,以对抗苯教。尤其是和松赞干布并称为“吐蕃三法王”之一的,第三十七任赞普赤松德赞——就是在大昭寺里和松赞干布一起受人祭拜的那位——从印度请来了著名的高僧莲花生大师,建立了藏传佛教的密宗。

  之后经历了几百年的发展,藏传佛教和苯教相互融合共存,衍生分化了很多流派,包括宁玛派(红教)、萨迦派(花教)、噶举派(白教)和格鲁派(黄教),其中的黄教在公元十四世纪得到了大发展,“班禅”和“达赖”的老师宗喀巴大师完善了教义和规矩,逐渐成为藏传佛教最大的教派。

  我自进藏区以来感受到的宗教文化,正是这一千多年的融合、演进而来的产物,其中神秘而浓重的仪式色彩,便脱胎于古象雄文化。

  《象雄大藏经·俱舍论》中记载的“四大江水之源”指的就是圣湖之母玛旁雍措,也就是我面前这一座大湖。如今湖西还未开化,我在湖边的玛尼堆边拜了拜湖水和圣山,之后便在崖边的丘陵上捡石头。根据我在新疆魔鬼城的经验,这里遍布的黄色、红色石块,色泽鲜亮,质地滑润,大概是某种玉。

  沿着圣湖转到东岸,这半面的湖水已经化开,湖面上凫着密密麻麻的水鸟。水极清透,水底的泥沙水草清晰可见,反倒让它没有过多的颜色,只是一味透明。大概就因为这种清透圣洁,使得玛旁雍措成为各个年代、各个教派的圣湖,并相信“圣湖”的水,能洗掉人们心灵上的“五毒”。

  自东岸望去,纳木纳尼峰和冈仁波齐都更近了,像是两位来抢婚的新郎,谁也不愿远离美丽的玛旁雍措。事实上,玛旁雍措是中国蓄水量第二大的天然淡水湖,它以及以它为源头的四大河——狮泉河(北)、马泉河(东)、孔雀河(南)、象泉河(西),其来源就是冈仁波齐以及周边的连绵雪山。

  神山冈仁波齐的尖顶呈很对称的三角形,十分像金字塔,只是顶部稍稍圆润。它和珠穆朗玛峰不属于同一山脉,是与之遥遥相望的冈底斯山脉的主峰,海拔有6656米。它同时被藏传佛教、苯教,甚至印度教认定为“世界的中心”。

  我曾经在电影里大致了解过在冈仁波齐的“转山”仪式,这次来之前又专门研究了行程。所谓“转山”,是指信徒们沿山脚和拱卫的各峰,转神山一圈,敬拜佛主释迦牟尼——冈仁波齐正是他的道场。全程五十多公里,平均海拔在五千米左右,还要翻过五千七百米的卓玛拉山口。山上有寺庙和当地山民,提供住宿和饮食,现在还有便携的氧气罐补充,可以分几天完成。可就算准备充分,转山仍非常危险。今年初便有新闻说,不听劝告的旅客,在春节期间私自转山,结果遭遇大雪,最终有死有伤,造成了非常大的损失。

  即便如此,每年仍然有大批人来转山——尤其是马年。藏区的神山也有着和人一样的生肖属相,冈仁波齐属马,所以在它的“本命年”,转一圈等于转十二圈,来转山的信徒尤其多。相传朝圣者转山一圈,可洗尽一生罪孽;转山十圈,免下地狱之苦;转山百圈,今世可成佛升天。

  一百圈我是没可能,但来都来了,便想要“洗一生罪孽”,不知身体是否扛得住。

  与玛旁雍措只有一条小山丘之隔的,便是“鬼湖”拉昂措。和那边的一片生机不同的是,鬼湖寸草不生,也没有飞鸟盘旋,因此才得鬼湖之名吧。这里没有生机的原因是湖水含盐,是咸水湖。我靠近尝了尝,没尝出咸味,想来是被爸养得口重了。

  拉昂措也是一派蓝色,浩浩汤汤的。湖边堆积着未化的冰雕,有一人多高,发着淡绿色的光,像微型的水晶宫。夕阳照下,鬼湖一片波光,毫无阴森恐怖之感,反倒格外圣洁。远处的冈仁波齐静静地矗于天界,俯视和保佑着这里,发着耀眼金光。

  这里海拔四千六百多米,空气稀薄,夕阳落在湖西的另一侧时,发着让人不能直视的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鬼湖之中,延伸出几十米远。

  像是要吞掉我不洁的灵魂似的。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