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先把身体搞好,至少不能得个普通感冒就拖一两个月,我开始系统性地减肥。体重秤上的数字八十八公斤,很吉利,也很油腻。我的目标是减到七十五公斤,时间是三个月,方法是大量运动加轻微节食。
运动有三大敌人:痛苦感、枯燥感、目标感。
运动会激发身体的不适,气喘胸闷、肌肉酸痛、抽筋僵化,很难用词语形容那种痛苦感。无论职业运动员还是普通人,只要运动就会有天然的反应,不会因为擅长就能避免。很多人倒在第一关,不能吃这个苦。
熬过第一关,完整地运动几次,接下来就要面对枯燥感。机械地重复,漫长地时间,循环地压榨,都让人很难坚持。倒在第二关的人,通常会给自己找很多理由,诸如没有时间、运动受伤、身体不适、方法用错等等。其实只是厌烦了枯燥,进而不能坚持。
第三关通常和前两关关联,就是目标感的缺失。“减肥健身”这目标,看起来很明确,其实很缥缈。毕竟身体舒适度、健康度、肥胖度这三件事,是没有必然联系的。舒适度是体感,是立刻的身体感觉;健康度是隐性的,只有生病时才能体验到负面提醒;肥胖度是一串数字,和身体感觉是相对割裂的。把目标定在数字上,它经常忽高忽低,或者刚开始效果不错,后面却陷入瓶颈一动不动。
人体随时和外界发生着能量和物质的交换,数字也随时变化,它和人运动及摄入的关系虽然有长期相关,但中短期有时毫无关联。这就让人挫败,从而怀疑方法,进而会怀疑目标,甚至会怀疑自己。
怀疑方法的,要么加大运动量弄伤自己,要么吃得太少饿坏自己;怀疑目标的,就会质疑数字和体感之间的关系,说服自己:体重降不降的不重要,身体舒服或者健康才是目标。
一部分人用精神胜利法,靠“自从健身了我便……”来催眠自己——睡得更好的、更少生病了、皮肤变好了、精力充沛了等等——只是大多数明知自欺欺人。
另一部分人怀疑自己,比自欺欺人还严重些。天生骨架子大加易胖体质?喝凉水都长肉?我不是运动的料?再努力也不会有用?这类人最终大多自暴自弃,与其痛苦的运动不如享受人生。那么多美食、美酒,苦短人世何不纵情享乐。烟盒上都写着“吸烟有害健康”,但“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都当神仙了,生死是命不是病,且日后再说。
痛苦感、枯燥感、目标感这三个敌人,轮番上阵。痛苦带来枯燥,然后怀疑目标。反复更改却仍不能完成的目标,会加深运动的枯燥和节食的痛苦。
大学时健美操的身体训练,使得我对这三个敌人并不陌生,“三关”过得还算顺利。但对我来说,难的是“目的”而不是“目标”。我想解决的,始终是精神世界的问题,运动减肥只是“精神醉酒”醒来时,填满胡思乱想的机械手段而已。随着“目标”的临近,寻找到“目的”越来越成为当务之急。
运动本来是避免思考的,但实际上,为了排遣随之而来的痛苦和枯燥,运动反倒成了思考的绝佳时机。在健身时,我逐渐能从“精神酒醉”中脱离出来,进入到相对灵性的、苏格拉底式的辩问中:
苏格拉底:这么累、这么痛、这么苦是为了什么?
我:为了减肥,进而为了健康。
苏格拉底:健康是为了什么?
我:为了活得更久一点。
苏格拉底:更久一点是为什么?
我:人存在,就是为了努力延续存在,所以要更久一点。
苏格拉底:这是目的还是意义?
我:这是目的。
苏格拉底:什么意义?
我:我不知道,迷惑中。
苏格拉底:回到刚才的问题,为了延续这个目的,努力活久一点,多久算久?
我:越久越好
苏格拉底:永生吗?
我:目前不可能,无限大的概率不可能。
苏格拉底:不死,但长眠,算永生吗?
我:当然不算,有思维意识才算活着。
苏格拉底:所以是有思维意识的永生,有可能吗?
我:大概率是不可能的,这很悲哀。
苏格拉底:所以有思维意识的人生,越长越好,就不再悲哀。
我:不,并不能。但可能延迟悲哀,或者降低悲哀,当然也有可能越长越悲哀。我不清楚。
苏格拉底:所以死亡的悲哀不能幸免,延长的生命有可能加重这个悲哀,那为什么还要延长它呢?
我:我刚才说了,延长是本能,也是目的。
苏格拉底:所以本能延长,是悲哀吗?换句话说,生命的目的是延长悲哀。
我:不是,生命的目的是延长生命,以及生命里有意义的东西。
苏格拉底:生命里有意义的东西是什么?你并不知道,对吧?
我:是的,我不知道,迷惑中。
苏格拉底:所以它可以说是幸福吗?虽然你并不知道?
我:是的。
苏格拉底:所以人本能延长生命的目的,不是为了不可避免的悲哀,是为了幸福。
我:是的,显而易见。
苏格拉底:所以如果只延长生命,但一味悲哀,就是不幸福。
我:是的
苏格拉底:幸福是精神的事情还是身体的事情?
我:精神的和身体二元的。
苏格拉底:所以健康是为什么?你第一遍的答案是什么?活得久一点?
我:是。那应该是为了更长久的幸福。肉体的幸福和精神的幸福。
苏格拉底:健康和身体以及精神的幸福,是什么关系?
我:健康是身体的幸福本身,是精神的幸福的前提。
苏格拉底:什么是精神的幸福?
我:三次回答了,我不知道,迷惑中。
苏格拉底:那怎么寻找精神的幸福?减肥健身吗?
我:不是,精神的幸福要在精神中寻找。
苏格拉底:精神的寻找是什么?
我:大概是学习和沉思。
苏格拉底:学习和沉思就能寻找到幸福吗?
我:至少不学习和不沉思肯定找不到幸福。谢谢你。
苏格拉底:谢我什么?你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幸福了吗?
我:并没有,但我至少明白了减肥健身节食的目的是健康,而健康的意义是确保身体的幸福,从而寻找精神幸福。
苏格拉底:如果一直找不到呢?寻找本身是幸福吗?
我:我不知道,我还在“惑”中,也许“四十不惑”?但总要寻找,不寻总得不到。寻找不是目的,不是意义,是过程。过程也许是痛苦的、枯燥的、迷失目标的,但的确是到达“彼岸”的必经之路……
我既然选择了只能相信自己的路,就只能自己走出路来。就这样,我逐渐走出了“精神醉酒”,学习走上自赎之路。
三个月之后,通过运动量逐渐增加,节食也变成“过午不食”,我顺利减了十五公斤。从此开始坚持运动和控制饮食,体重也不曾反弹。
学习和沉思,是追寻精神幸福的过程,目前只是一个方向,具体要如何做呢?
先想到考研或者商学院之类,看了几天教材,了解考试和学校,很快就认定不适合自己。先不说各种软件、硬件的准备,单看自身,便不是考试型的人,更何况我隐约认为,为了学历的教育,似乎并不能有效解决我的问题。
于是转到读书,这几年忙于工作,几乎很少读书。回想一下自己几个大段的读书轨迹:小时候看漫画和科幻世界,初高中读武侠和言情小说,大学浅学了一些哲学,从上海回秦以后去图书馆抄了一阵财会金融,北京上班做后勤时在电脑上看玄幻网文,在卖场时看图书区的畅销读物……这样算起来,严肃文学和名著,读得甚少。
我办了张首都图书馆的借书卡,两周去一次,借名著和大部头。这样借了几个月,前面看了,后面忘,就干脆买书看,看完留着。其间用过亚马逊读书器——Kindle,虽然能随时做做笔记,但总觉得少了些书香的感觉,最终就一路买纸质书持续了下去。内容也不拘,从哲学到科普,从小说到诗歌,从历史到传记,从名著到随笔,从古文经典到外国译著。在精神和灵魂的雨露里,寻求自己的滋养。
另外就是看电影,对于艺术或者艺术品来说,我的欣赏能力和眼光实在太差,也没什么独特的审美天赋和情趣。电影大概是自己唯一能勉强欣赏的艺术,所幸现在移动终端和流媒体发达,可以翻看大量影史经典。我办了市面上所有的视频APP的会员,把播放、收藏、评分最高的影片逐一欣赏,寻找触动和灵感。
读书和看电影,都是与创作者的一种交流,通过他们构建的精神世界和对生命的理解,反观自己,从而得到滋润和温养。
于精神世界中,用精神碰触精神,这是一种很直观的学习方式。但它总归还是单一的、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虚拟构建的。另外一种学习方式,是在生活中习得,在物质世界中,用精神与自然对话,从而获得领悟和思考。这就需要见闻——“见天地、见自己、见众生”。
某天凌晨,结束完晨跑,染着露水散步,我看到墙角边一颗螺丝钉,突然陷入一种情绪里。四下无人,我蹲下看它,进而抬头看红砖墙头,看楼房的门洞,看碎裂的缺角儿的水泥块儿,看一楼窗户外生锈的铁栅栏。然后又回头盯着螺丝,它也盯着我。我在想物理的造物和规律的神奇,铁元素如果有思想,它在想什么?它本在泥土里,被人为地聚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螺丝的形状。然后被装在某台机器上,再然后又被拆下,被丢弃。它在整个地球甚至宇宙间是独一无二的,静静地躺在这里,如果不是我看它,它会几乎永恒地躺在这里。风化、侵蚀、分解,在无数年后再次成为元素。它曾经存在的目的和意义,没有人了解也没人在乎,因为人类早已成为历史。那么此刻我与它的对视,代表着谁的意义和目的呢?那些不曾发生的对视,又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和意义呢。
一刹那的对视后,我站起身。既然来这世界一遭,就多看这世界几眼,哪怕只是多看几支钉。
目力所及,且行且见,且见且行。是为“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