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牛逼症患者小韩,追着我的朋友圈到了日喀则,闲聊中问我是不是提前办好了边防证。我问什么是边防证?她说大哥我也挺佩服你的,真是走哪儿算哪儿。我说你这句话算是夸我吗?

  好在日喀则有办事大厅,花了二十分钟办好了边防证,我驱车向珠峰大本营进发。不知道是高原的天气一向好,还是我的运气当真不错,自打进藏以来,几乎都是大晴天。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对太阳起不到一点遮挡作用。但阳光也对高原的冷空气无计可施,只一味晒,却不见提升多少温度,双方保持着平衡与和谐。

  我对着深蓝色天空与群山相接的一线,不停开着,那里的天空被雪山“洗”得浅了,亮着淡青色的一条晕光,像是天与地的缝隙似的。

  我就这样不停开,开过拉孜县,开过定日县。天空越来越蓝,天缝却没有变近。

  逐渐地,时间和空间仿佛停滞,天地沉寂,只有我一人、一车还在运动。前方缓慢地向我靠近,身后却退得飞快,刺目的阳光变成了一个个闪光点,然后逐渐拉长、拉长,让我如同坠入时空穿梭的隧道里。

  我毫无顾忌地踩了刹车,停在路旁,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一辆车,也忘记上一次看到车是什么时候,仿佛思绪也随着天地和时间停滞了。“砰”的一声,车门发出巨响,和坚硬的大地发生共振,远远地散出一阵回音。我踩在柏油路上,前不见尽头,后不见来处,石子硌在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机械地迈步,缓慢前行,转身回望,车子却已经离了老远。柏油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无草无花无水无虫,只有石头和干土。太阳高悬于头顶,晒在我不加防备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身上却不觉温暖。细风吹过,一阵阵发冷,耳边响起欷歔声,像是远方雪山的呼唤似的。

  我站在路中间,茫然四顾,任由自己迷失,散去了感官,只留灵识还在,怔怔地入了定,融入天地里。

  等我醒来时,身体正躺在路边的荒地里。一辆大车呼啸而过,把我从自我封闭中召唤了回来,思绪和感觉瞬间回归身体。时间大概过去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我走走停停,时蹲时坐,时卧时躺,浑浑噩噩。当时毫无所觉,但回归的那一刹那,又对这半个小时的行动清清楚楚,仿佛不曾离开似的。

  我摇摇头,回车取水浇了浇晒得发烫的脸颊,逐渐缓了过来。这不是我第一次入定,有一段时间,我曾尝试佛家的打坐,并且初窥门径,逐渐能感受到心绪与思考的脱离,既昏然又清醒的两种感知,让身体能吐故纳新,精神也能在沉缓又活泼中得到放松。但限于资质不足,我一直找不到更进一步的方法。就像腹中的胎儿,虽然无喜无悲的能得到呵护和滋养,却困于一根脐带,得不到解脱和自由。如果每日几十分钟甚至更长的打坐,换来的是不能思考的静修,只能健身和澄意,对我这样好动浮躁之人,实在是有些煎熬,于是就把它如不良嗜好一般戒掉了。

  今天这一次,无意中与广阔的天地相连,也是意外。以往在家中静坐,无论门窗如何紧闭,也总有外界的声音干扰,哪里去找这么一大片安静的世界。只可惜我修行不勤,好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却仍是以“脐带”相连,只是母体变成了这近乎无限的世界而已。我知道自己仍被包裹和保护着,始终被生命的终极秘密隔绝在外。不知道我有生之年,是否可以剥开命运的蛋壳,发出新生的啼哭呢?

  “哥,你是秦皇岛的?”珠峰检查站的一位边防警,全副武装冲我打招呼:“看你车牌,咱们是老乡!”

  “是是,没想到,你这是?”我已经过了卡口,顺势停在一边。

  “我是轮岗援藏过来的,刚到这里一个月。”小伙子一笑很阳光,脸上皮肤白皙,没有被藏区的紫外线毒害。我们在车边聊了一会儿,他二十五岁,参加工作不久,住得离我家居然不远。我们互相留了微信,说有机会回家联系。

  临走时小伙儿告诉我,日喀则办的边防证最多到珠峰地区,如果再向西进阿里,就必须去拉萨办全域的边防证了。我听完苦笑,这没头没脑地瞎跑,还真是漏洞多多。小伙儿说再帮我问问看,是否还有权宜的办法,让我先安心上山。我于是边感谢,边放下心思上了“一百零八拐”。

  进山不见山,盘山路上拐来拐去,倒是颇多的奇石、巨岩、深沟,但珠峰还在另一侧遮挡着,始终不得见真容。一直盘旋了一个小时,人困车乏之际,终于过了垭口。然后视线豁然开朗,巍峨连绵的喜马拉雅山脉,一股脑地横在了眼前。

  盘山路边观景台,视线极好,一字排开的五座海拔八千米的雪山,在蓝天的映衬下异常清晰。最左边是8463米的马卡鲁峰,世界第五高峰;挨着它的是8516米的洛子峰,世界第四;中间的是8849米的“世界第三极”,珠穆朗玛峰;它右边两座分别是8201米的卓奥友峰和8027米的希夏邦马峰,世界第六和第十四。这几座山峰连同周边的雪峰山头,撑起了“世界屋脊”,也隔绝了山这面的中国和山那面的尼泊尔。

  想起去年秋天走“玄奘之路”时,天哥问我,唐僧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从塞外新疆大漠转出去,绕好大的圈子去印度(天竺)取经。我大概和他说了地理和政治原因:当时西南方向的两个大国,吐蕃和南诏,虽然也给唐朝进贡称臣,但关系时好时坏不说,内部还经常搞派系斗争。唐僧如若路过,并不一定会得到保护,甚至会被政治迫害。其次便是路途不通,藏区有喜马拉雅山脉做天堑,东边的云南和缅甸之间也隔着十万大山。所以别说唐僧自己骑马,兼带着猴子和猪当宠物过不去,就算是历来的朝廷,也很少染指这些区域。要么是让外邦称臣,要么设立几个当地的行政机构,让他们民族自治了事。这也是这些地区留存如此多少数民族和特色文化的原因。不然,像缅甸、老挝、泰国这样的国家,如果没有大山阻隔,恐怕早在千百年前就被汉民族同化,或者纳入中华的版图了。

  再一次感谢今天的好天气,虽然雪山之巅免不了的有烟云缥缈在尖顶,以及轻纱般的薄雾隔在空气中。但淡青色的天空里,一连串的雪顶神山,依然清晰而庄严,让人顿生膜拜之感。亘古的山风,自远方扑面而来,吹得脚下的经幡猎猎作响。我在无名的这一岸,向远山大声呼喊,吐尽胸中浊气,直喊得头晕胸闷才停下来,放肆地吸着凛冽少氧的空气。

  绕过山背面,继续盘旋向下,这次可以一路对着珠峰前行,始终锚定方向。在临近大本营十公里左右,换景区的环保车上去。

  到达海拔五千两百米的珠峰大本营时,时间是七点半,刚好看夕阳下的日照金山。这里距离珠峰十九公里,是登珠峰的最后一个生活区。四周有一些低矮的房屋,还有一座简陋的寺庙叫“绒布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据说没疫情的旺季,这些村屋和寺庙都可以留宿,只是条件艰苦。生活区旁边便是珠峰大本营纪念碑,纪念碑两侧是多石的险山,背面正对着两山所夹的缺口,缺口正中,便是珠穆朗玛峰顶的全貌了。

  近看珠峰,更加巍峨雄伟、圣洁威严,金字塔形的形状,中间略微凸起,像是无头的“狮身人面像”,俯踞在群山之间。峰顶的白云袅袅蒸腾,轻挂山尖,像神女的哈达似的——西藏佛经里,“朱母”是女神,珠穆朗玛直译过来,就是“神女峰”。

  几千万年前,在两个大陆板块的猛烈撞击下,形成了高耸的喜马拉雅山脉。难以想象当时是何等壮观惨烈,乃至于它造成的静态残骸,仍如此摄人心魄。与天地间的巨力相比,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人们把登山作为征服世界的象征,殊不知群山也只是世界的一个懒腰而已。

  近年来,登珠峰变成了有钱人流行的一种“运动”,只要肯花钱雇人陪同,并且带足装备给养,普通人也能登顶,享受“征服”的荣誉感。留下的则是一地垃圾,破坏了保持亿万年的原生态。

  话说回来,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倘若我也有钱有闲,说不定也会来凑这个热闹。抑或像国外那几个有钱的大佬一样,花钱坐火箭去太空旅游?谁知道呢。

  顺着山谷又向上走了一公里,虽然气息不稳,但高反并不严重,只是太阳逐渐西沉,照在山峰越来越靠上的位置。颜色由浅黄到金黄,最终变成橘红乃至淡紫色。

  在最后一抹余晖离开山尖时,我心满意足地返回。

  回首白色的神女峰,心想:人心啊,才是这世间最高的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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