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有过一次晕倒的经历,那会大学刚毕业没多久,从上海回到家,每日抄书游泳,读《论语别裁》悠然度日。后来感觉右腿后部,跳健美操拉伤的部位,顶起的鼓包越来越大,不用力还好,一用力就特别明显,几乎有拳头大小。老姨父诊断是纤维瘤,拉着我去做手术切掉。

  我打了局麻趴在手术台上,听手术刀“撕拉”一声划开腿部皮肉,不疼却异常紧张。结果开刀大夫和陪同的老姨父发现,鼓包不是什么纤维瘤,是当时拉筋拉断了肌肉,断开的部分萎缩成了一个没有支撑力量的肉团。

  “上面的断口找不到了,给他缝旁边肌肉上?”

  “缝,整上!”老姨父的口气和手术刀一样冰冷,这时我已经在台上趴了一个小时。

  手术很成功,爸办手续的当口,我在留观室还看了美职篮的季后赛——姚明对犹他——看布泽尔把火箭蹂躏得欲仙欲死。结果当我单腿跳着上出租车时,突然眼冒金星,微型“梭子”状的白色斑点向眼球中心聚集,眼前一白,之后一黑,虽想强撑,却还是抵不过,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半坐在地上,爸搭着我一头肩膀。我晃晃头,感觉大概昏迷了两秒钟。我被爸扛回了留观室,喝了老姨父买来的可乐,吃了两块糖,逐渐恢复正常。爸反倒脸色白得难看,一脑门汗。

  那晚他喝多了,例外地没“上课”,只反复嘟囔:“可把我吓着了,这大儿子,没了可咋办。”妈骂他道:“呸呸!你给我呸呸喽,这么不吉利。”

  “呸呸。”

  “呸呸。”

  “这大儿子……我得再喝半杯……”

  说回到最近这次晕倒,也是眼前一白,之后一黑,我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办公室的座位上。大概几秒钟后,我自己醒来,没有人发现异样。和上次不同的是,我没有很快恢复,一直晕晕的。

  我以为大概休息不够,请了假在家睡觉,结果躺了两天也没见好,总是没来由眩晕。于是又怀疑低血糖,猛吃猛补,还是不见缓解。妈说我是上火,让我多喝水;爸说我是中暑,多喝藿香正气水;静说我是想天哥了,回家看看孩子……我们一家子“蒙古大夫”出了不少主意,都没见效果。

  眼看无法自愈,便去医院检查。血管、颈椎、脑部、血液轮流查,去了好几个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毛病,仍然好一阵坏一阵。虽未在眼前一白、一黑地晕倒,却时不时天旋地转,像喝醉酒似的控制不住身体,即便躺下也不能缓解,闭上眼仍能感觉到天旋地转。

  折腾了两个星期,最终还是丛哥建议,让我去武警总院的眩晕科去试试。到了那儿发现,有很多我这样的病人,是源发自耳朵上的毛病。我先被“绑”在一个圆环形机器上,前后左右、头脑颠倒地转,转了十几圈。下来后去大夫那里问诊,听她问奇怪的问题。

  “最近有特别累吗?”

  “没有,工作强度虽然一直很大,但没特别累到。”

  “那是不是特别清闲?”

  “这倒也没有,就正常。”

  “失眠吗?”

  “一般,睡得没太差。”

  “嗜睡吗?”

  “那倒也没,就还好。”

  “有没有特别喜欢什么?”

  “好像没有。”

  “那有没有特别不喜欢什么?”

  “这个好像也没有。”

  “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我结婚了,孩子都三岁多了。”

  “那有没有失恋?”

  “大夫,我结婚了,孩子都三岁多了!”

  “就是没有了?”

  “……没有……”

  她最后解释并下诊断说,内耳里有个器官叫耳石,管人体平衡,大部分眩晕是耳石脱落引起的。我这个不是脱落,是内耳积水,影响了耳石平衡。

  “积水?水进到耳朵里去了?”

  “不是,外部进去的水,只能到外耳,最多到中耳引起一些炎症。内耳是脑袋里的。”

  “那它为什么会积水?”

  “各种原因都有可能造成,有时不严重,自愈吸收了。我给你开点药,按时吃,注意休息少运动,少水,少盐。”

  我拿着单子取了药,药名叫“弥可保”,治疗“周围神经病”。我晕。

  吃了几天,药到病除,此后又过了几个月,也没再犯。刘主任拉我去喝酒,我说少喝点,他说那就啤酒,正好有两桶进口黑啤。我给他讲了病和药,他大笑着说你这不就是脑子进水了吗?我想骂他,但转念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也跟着他没心没肺地笑。

  他说眩晕起来什么样?醉酒那样吗?

  我说类似,不同的是喝酒是有掌控的,你明知道自己喝了会晕。生病是没掌控的,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失去意识,在旋转和颠倒中挣扎,会有一种无力感。你明白你的拼命毫无价值,只能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说你挺悲观的,说白了只是脑子进水而已。

  我说你挺抠门的,不是还有一桶啤酒吗,怎么舍不得开?

  “你自己说少喝点的,大病初愈!”

  “我还说我是你大爷呢,怎么没见你喊?”

  “你大爷的!”

  那天我没喝多,但晕晕的,跟病了似的。

  过了一阵我又生病了,这次不是眩晕,只是普通感冒。可就这普通感冒,时好时坏一个多月,也不见痊愈。嗓子痛、咳嗽、低烧、喷嚏,轮番上阵,中药、西药开了一堆,总没什么起色。妈说我是上火,让我多喝水;爸说我是中暑,多喝藿香正气水;静说我是想天哥了,回家看看孩子。

  各种药轮番折腾下来,我集齐了四大重口味爱好:喝苦丁茶(清热)、吃苦瓜(去火)、喝藿香正气水(防暑)、嚼甘草片(镇咳)。有没有效果另说,我是真心喜欢它们的味道,家里常备,有事没事吃点,权当零食饮料。

  两场不大不小的病生完,我莫名地感觉到一种空虚,源自无力感的空虚。原本以为可以打败一切的自己,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只相信自己,却又发现自己其实不值得信任。没来由的病,就像滑稽的命运,用随机的概率嘲笑你,你却拿隐藏在暗处的它无可奈何。

  我于是经常陷入沉思,或者干脆发呆。我回忆,回忆几年前和包子、大森他们一起出事故,在高速上失控撞上护栏的几秒钟里,闪回的人生片段;我做梦,梦我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无数年,好久好久,仿佛走完了整整一生,哭着醒来;耳边响起爸的喃喃自语“这大儿子”,又或者眼前重现儿子半眯着双眼,紧紧抓着我的手指;我想起姥去世那年的元宵节,绚烂燃烧的烟花;也记起黎明去赶海时,黑暗中的沙沙声。

  我很小的时候催眠自己说,生命还长着呢,结果蓦然醒来时,已人近中年。我每天忙忙碌碌、蝇营狗苟、殚精竭虑,自以为用双手搏来了生活,但又对生命做了什么呢?“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像“保尔·柯察金”那样“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还是学济公那样,“一生一死、一死一生”,每个睁眼的今天都要享受生命的馈赠?即便圣人如孔子,也只教了我们“入世”,那么死亡呢?“敬……而远之”?不思考就不在了吗?抑或找一门宗教,干脆“迷而信之”,把信任从自己身上转移到神的身上,以求解脱?“有求皆苦,无欲则刚”,道理很明白,可断求绝欲,压抑人的本性,真的能做到吗?即便能做到,又舍得吗?

  我陷入哲学的思考里,从入世到出世,由信仰到宗教,自人性进神性,渴望得到灵魂的自我救赎。但最终,只获得一团迷雾,在心灵的迷宫里陷入重重枷锁之中。我由此变得郁郁寡欢,对外物和“俗事”提不起兴趣,只留一副躯壳和大脑在外面游荡、打理,心灵和灵魂则沉浸在恹恹欲睡的迷思里。偶尔“醒来”,我会嘲笑自己“吃饱了撑的”“好日子不好好过”,但却没办法拒绝迷思带来的上瘾感,又不自觉地“睡去”。

  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心灵的酒醉”的状态,让人可以借此飘飘欲离。但往往“酒醒”时,发现徒留没有答案的“宿醉”,反而越来越痛苦。只得继续“求醉”,循环往复。

  最终还是肉体的反馈,给了我脱离的契机。

  在眩晕和拖拖拉拉地长感冒之后,每年的例行体检,我查出诸多指标异常。除了“幽门菌”“尿酸”“胆固醇”“胆囊息肉”等等一长串指征不好,居然连基本的体脂、体重都超标。我低头看看自己绷紧的衬衫,和遮挡不住的肚子,才发现自己中年发福,甚至有些体虚。

  我开始尝试做一些运动,和公司同事的熟人圈子约约足球,或者组织团队爬山郊游。但除了换来一身酸痛,以及再次印证自己运动能力下降到可怜的程度以外,提高改善实在有限。我逐渐意识到,只靠得过且过地缝缝补补,或随波逐流地安于现状,没办法真正救赎。我需要找到一种新的哲学,以之指导自己的生活。

  “已经到了需要救赎的境况了吗?”午夜失眠时我问自己,看着吃完的药盒上的“周围神经病”,仿佛它们变成了“周围精神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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