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拉萨向西,海拔随着盘山路再次升高。山间谷地的河水,也从拉萨河变成了雅鲁藏布江,再之后变成了雅江。雅江峡谷垭口的停车区,当地藏民做着牦牛骨、狼牙、天珠、手串的生意,价钱不贵,真假就不好说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头威猛的藏獒,蹲在台阶上供游人拍照。它们通体一个颜色,分白色、黑色、棕色三种,每一只都半人来高,长毛披发,体态雄壮。脾气都很好,和我印象中藏獒的凶戾威猛大相径庭,被主人指挥着,或蹲或立配合游人摆姿势,伸出长长的舌头吐气,偶尔流下涎水,看起来比旁边的白牦牛还萌蠢无害。

  我刚到北京上班,在卖场当主管的时候,翻遍了图书区的读物。其中就有姜戎的《狼图腾》和杨志军《藏獒》,都是写藏区动物的。小二十年过去,如今网上对后者的评价要低于前者很多,认为是跟风之作,艺术价值也低。但我却一直对《藏獒》里的大狗有更深的念想,尤其是它们都有着好听的名字:通体白色的冈日森格,藏语译为“雪山狮子”;它一生的劲敌和挚友,是一只“党项铁包金”,号称“饮血王党项罗刹”,藏语译为“金刚”。书里把藏獒忠诚、勇敢、凶猛的品质,用拟人化的方式进行了表达,让我非常感兴趣。当然这种兴趣仅停留在远观,并没有自己养一只的意愿。

  书中藏獒那种天生的野性和不可驯服,看来要打些折扣,至少供人拍照的这几只,只能当宠物看。不知深入藏地,能不能看到真正散养的“野生”藏獒。

  一边走神,一边埋头开着车,盘山路转来转去,仿佛总没有尽头。我伸了伸腰,下意识往右前侧一瞥,一抹纯美的蓝色突然划过窗口,然后越扩越大,神奇地现出一片湖来。

  “羊卓雍措!”我脱口欢呼一声,浑忘了自己孤身一人。我明知道会在路上经过这片神湖,也被网友“安利”了它的美丽,却没承想还是被它震撼到了。群山之间一片蓝色,悠悠展开,向远处的雪山延伸而去。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蓝啊!仿佛是世间所有的蓝宝石,全填进了这一座巨湖里似的。浓而不艳,色而不妖,高海拔清澈的空气给这蓝又提了几个亮度,无云的蓝天在它面前,显得黯然失色。我曾经领略过赛里木湖的蓝,欣赏过青海湖的蓝,远眺过喀纳斯湖的蓝,还有其他江河湖海的各种蓝色,但此刻仍然忍不住感叹——这世间怎有如此美丽的蓝色呢!

  盘山而下,在湖边绕行,近看羊卓雍措之水,又更加鲜明了些。湖水并没有因为靠近而减了颜色,仍是浓而不化。把手伸进湖水里,仿佛就能染上这蓝色似的,掬起来却只是清澈而已。

  羊卓雍措是西藏三大神湖之一,在藏人心目中是“神女散落的绿松石耳坠”。也只有西藏这种高原多山之地,才能在这么高的海拔,存如此大的一汪高山堰塞湖。它水量巨大,呈现一种不规则的形状,不能看清全貌。湖中有岛,岛上有庙。想来在这悬崖孤立的庙里修行,背靠终年不化的雪山,俯瞰幽蓝的神湖,不念经也能加五百年道行。

  在羊卓雍措流连很久后,我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山风下波光粼粼的蓝湖,继续翻山而走。我胡乱地对号,认为藏文里,河叫“曲”,江叫“藏布”,但后来查了查,好像并不严谨。但湖叫“措”,大概是对的。网友们说,在西藏看湖水,就是“一措又一措”,看过“羊湖”之后,我对后面的“湖措”就更加期待了。

  在另一座山头的峰顶上,路过卡惹拉冰川。它和前几天我经过来古冰川完全不同,是一座雪山尖顶上,每日被太阳暴晒,却仍旧万年不化的山顶冰川。此地海拔有五千五百米,不能徒步而上。自山腰望之,白色的玄冰像光滑的白乳冻凝而成,一层一层堆叠,仿佛随时要滑落下来,又稳定地凝固成一大块。从不同角度望去,反射着不一样的光,时而刺目如镜,时而在雪白上盖一层灰影。据说当年拍摄《红河谷》时,曾经用炸药制造人工雪崩,破坏得极为严重,损毁的部分需要半个多世纪才能“长好”,也是令人扼腕叹息。

  过了卡惹拉冰川的雪顶向下,羊卓雍措水系延伸出的淡绿色的湖水,积成了满拉水库。过满拉水库再向前几十公里,便是古城江孜。

  江孜在吐蕃时期就建了城,城中还有明朝修建的白水寺。我真正感兴趣的,还是悬崖边的古堡和英雄故事。一九零三年开始,英军多次进犯江孜,西藏军民顽强抵抗,在宗山上的古堡里一直坚持战斗,弹尽粮绝也没有投降,最终在与敌人展开肉搏之后,跳崖牺牲。现如今,白墙红顶的江孜古堡,还矗立在宗山之顶。山下广场的英雄纪念碑,记载着这段故事。英雄是不分年代和民族的,只要曾为自己的人民和信仰付出鲜血,就都应该被后人纪念。

  继续向西,穿越野鹤繁多的高原沼泽之后,我在傍晚达到西藏第二大城市日喀则。如果西藏的第一大城市拉萨,因其特殊的“身份”,所以融合了很多汉民文化和生活方式。那么日喀则就是保持藏地原汁原味的,最大的藏民聚居地了。

  日喀则的中心是扎什伦布寺,当地人一天的生活也是自扎什伦布寺开始。扎什伦布寺是宗喀巴大师的关门弟子——第一世达赖根敦朱巴所建,是黄教最重要的寺庙之一。每天清晨,朝拜的人群便在寺外的广场聚集,待僧人开了寺门之后,便提着暖壶、掐着念珠、转着经轮,有秩序地进寺朝拜——顺便提一句,汉民进寺是需要门票的,藏民则免费——我去的这天只有我一个汉人,还没等我冒出混进人群的想法,守门僧人便冲我遥遥一指,我只得乖乖买了票。想来我的汉民打扮和气质,确实太“鸡立鹤群”了。

  扎寺依山而建,占地很大,据说有上千间殿宇和房舍。宫墙和庙宇结合在一起,既有政权的威严,又有宗教的肃穆。挑重点地说:强巴佛殿里供奉着三十米高的强巴佛,光耳朵就比人还高。头戴宝冠,面目庄严,造型优美,全身金黄,由黄铜和黄金打造。据说黄金用了六千七百两,黄铜更是有几十万斤。面部和全身镶嵌宝石一千多颗,大小钻石三十二颗,颗颗珍贵,极尽奢美。藏传佛教里的强巴佛,对应内地的就是弥勒佛,是掌管未来之佛。藏民们相信,拜未来佛可在未来享富贵、升极乐,所以对他极为推崇。

  扎寺最大的建筑是“扎什南捷”,供奉着五至九世班禅的合葬灵塔。灵塔也有三十多米高,周身以鎏金白银包裹,上面镶嵌着无数珠宝,雕刻着众多佛像。其中安放着五具檀香木匣,里面装载着五至九世班禅遗骸,大殿四周墙壁上,绘满了描写这几位班禅生平业绩的壁画。供着十世班禅法体金身的是另外一处“释颂南捷”,也是华美异常。

  其他佛殿也各有特色,各有供奉。大的有几百平米,供着巨大的佛像;小一些的就在几层的阁楼上,信民们低头猫腰,钻阁楼的木梯而行,一间一间朝拜。

  我跟着人群,摩肩接踵,从头拜到尾。他们中有腿脚不便的耄耋老人,也有被母亲背负在身后的稚童幼儿,不分性别年龄,都一样淳朴虔诚。藏寺里不烧香,人们拎着暖壶,给佛前的长明灯添酥油——也有用盒子或料袋装着凝固的,用勺子取一些添进去。庙里到处是酥油燃烧的特殊味道,殿里、殿外、佛龛、柱子、屋顶,甚至人们的衣物帽子上,也都是这个味道,独属于藏民的味道。

  还有信徒,会换一些零钱,每过一处便布施供奉,想来也是像添酥油一样的作用。我曾经看僧人们将快要满溢的酥油倒出,心想他们会不会再卖出去循环利用呢?后来转念想到,藏民如此虔诚,想来认为供奉佛祖和供养僧人都是功德,也许这本来就是供养的一部分,所以不会有人介怀吧。

  在浓郁的酥油味和佛教氛围地熏染下,我按顺序拜完佛殿,然后和转经的藏民们徒步绕寺走了一圈,算是完成了早上的仪式。寺门口有许多售卖佛教用具的摊位,我犹豫是否买一件手持的转经筒,后来想想作罢,自己虽然心中虔敬,但越虔敬越是担心犯什么忌讳,还是留在心里吧。我倒是不介意在藏区,纹个梵文的《观世音心经》的文身,只是不知能否有缘,碰到会纹经文的师傅。

  寺庙不远处临街,便是当地最大的藏餐饭店。里面宽敞而简朴,木头桌、长条凳,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人食堂。点餐统一在玻璃窗口,大师傅汉语不太好,得配合窗子上张贴的中文菜单。我点了甜茶、藏面、肉包子、藏鸡蛋,坐在“食堂”里看拜完佛的藏民们聊天用餐。西藏的甜茶和奶茶味道很像,只是更甜,深得当地人喜欢。他们不按“杯”或者“壶”,都是按“磅”卖,放在对应小暖瓶里,桌桌都点。暖瓶在这里的利用率很高,花花绿绿的,既装酥油又装甜茶,不知道会否混用。藏面的汤很鲜,面有些硬,大概当地人喜欢它的劲道。肉包子是牦牛肉馅,有些腥,肉的颗粒比较大,嚼不太烂。藏民们喜欢的食物都是高热量的,牛肉、奶茶、糖,都能很好地抵御高反和严寒。

  除了小生意人和手工业者,我感觉大部分藏民都是牧民,也不知道是否准确。我总觉得他们把自己也看作牲畜,有时成群,有时孤身,在天高地广的高原上,驯服生长。佛祖和菩萨便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愿意为其付出奶水,甚至供奉肉体,甘心情愿地虔诚,祈求精神世界的回报。

  至于如我一样的汉民,恐怕在他们眼里,只是其他另一种牲畜罢了。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牲畜和牲畜,草札的狗猪牛羊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