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前讨论的人的动物性满足,比较集中在第一性——特别是肉体的延续的这部分——是为“长生”。

  人的第二性本能,即种族的繁衍本能,因为“我识”“你识”“他识”的参与,衍生出非常驳杂的内容。在纷繁的社会观里,要如何选择,如何在入世中自处呢?

  人是否可以“出世”,过脱离群体的独居生活?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人可以按“我识”的信念行为,你几乎可以想过任何自己想过的生活。当然,我们不能无视尚处在温饱线以下的贫穷人群,但也得承认现代社会对比过往,可以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大大地增加了。很多人都可以选择孑然一身的孤独终老,或者尽量不和外人有交集的生活。

  只是,排除掉极小概率的突变,大部分人的动物性中,保持着第二性的社交需求、情绪需求、性欲望、情感欲望,特别是每个“我识”在觉醒之初,都得益于周遭环绕的“他识”提供的“概念”,被“教育”之后被“共识”,几乎是沉浸在群体、社会里(第三十一、三十二问)。所以,切除掉群体需求本能,是反人性的,至少是反人的动物性的。

  我比较坚定地认为,尊重人性,顺从人性,包括人性中的动物性和神性,是对的。尤其是当动物性和神性是调和的,没发生矛盾和抵触时,应该顺应它们。只有当二者出现不可调和的情况时,再进行思考的思考,用哲学来判断、调和、解决它。

  对于离群独处,人的动物性本能会感受到孤独,这种消极情绪本身,就是本能的快速反应机制在提醒: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哪怕群体、社会化的生活,会带来诸多问题,但人需要面对它们,而不是干脆逃避,逃避本身就是错的。

  那么,既然入世不能避免,我们又想要“特立独行”,可不可以只身体投入其中,精神上抽离在外呢?

  我们说只要“身在其中”,行为同他人发生交互,就不可避免地面临“认同”的问题。我们在第三十六问曾经详细讨论过它的哲学逻辑,社会的搭建本身就是基于“认同”体系的。个人生活在其中,时刻与人对焦着“认同”。就算足不出户生活在城市的公寓里,房子是租是买?为什么社会让你住在其中,还保护你的权益?水电餐食从哪来?倘若是买了送来,就是基于经济认同、合同认同、服务认同等等;哪怕是家人送来,也得基于亲属的道德认同。

  要知道,认同是源发自人本能的第二性的,当“我识”萌发时,当答应了父母的呼唤,父母开心地给予情绪反馈和身体抚慰时,你不可言表的积极情绪反馈,就是认同给予的。认同是同样可以激发情绪的,它的这个特点可以让我们把它视作人的天然“欲望”。动物之间也有这种互相抚慰的情绪,宠物对于主人的“鼓励”,也会有相应的情绪反馈。只是,社会认同不是动物那种机械的、没有“我识”参与的“需求”,它是“欲望”的,是有着神性属性。

  “被认同”作为一种欲望,也有着递减的属性,只是它不如饮食、休息这种肉体需求那么强烈,也不容易被观察。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的神性思考起作用时,会人为地增加或减少认同感,使得对它的感觉扑朔迷离。就像我们刚开始怕真蛇,后来怕假蛇,乃至怕井绳,以及其所代表的“精神之蛇”,我们恐惧的是恐惧本身了。同样,我们有时候追求的不是他人和社会的认同,而是我们想象中的认同。

  无论如何,我们秉承尊重它的原则,在入世之中寻找认同,并因此得到情绪反馈的奖励,也是正当的。那么,那种“爱谁谁”的态度,就是错的。如果有人不在乎他人眼光,“我行我素”却“怡然自得”,我会远离他。我自己不想因为与旁人的“认同”剥离,而受到被排挤的结果,从而享受不到认同带来的情绪价值。而且,有些“特立独行”,本身就是“哗众取宠”,内心想要获得认同和尊重,只是变换了一种方式罢了。我不喜欢别人“特立独行”,当然自己也不会。

  与之相反的,过度关注他人的认同,又会失去自我,变得唯唯诺诺,或者一味讨好。把自己身上贴上各种“标签”和“身份”,按照别人的眼光、道德的绑架、标签的规则、身份的规律去为人、做事。所有人千篇一律,毫无自由的灵魂可言,这种也不是我想要的。

  再有就是更加可悲的,在“我行我素”和“讨好别人”中间摇摆,“我识”处在混沌的状态里。情绪也因为其他人和自己的想法而波动,像风中摇摆的烛火,虚弱又飘忽。这样会严重地影响“自洽”,信念本身就会矛盾,从而陷入非自由的精神“泥沼”里,更不可取。

  那么,到底要如何与认同这种欲望自处呢?

  认同的底层逻辑,就是与他人的“共识”。“共识”本身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所以孔子才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什么样的人是“朋友”?就是相互认同的、信念一致的人,这当然值得高兴。然而下一句,他又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就是说没达成认同,也不用不高兴,该做自己还是做自己。也许哪一天,原来不认同你的,现在认同你了;这个人没认同你,会有别人认同你;你原来的想法有改变,你又认同了别人……关键在于,不要过度放大它。它就像美食一样,吃到奶油蛋糕固然惊喜,没吃到也不用沮丧。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求不得”的问题,我们求别人的认同,未必求得到,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要去求。

  我们像上一问一样,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同时再提出一个后面要讨论的问题,就是个人自处以及与社会共处的时候,如何把握精神世界“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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