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做进藏攻略之前，我一直以为拉萨已经是西藏地区的中心，后来才知道，拉萨在西藏很东的地方，甚至只是进藏的门户而已。
大一时，东子和春儿整日里跟着宿舍里的录音机唱《回到拉萨》——我当时甚至不知道原唱是郑钧。嘶吼的“雪山、青草、美丽的喇嘛庙，没完没了的姑娘她没完没了的笑”，是我对拉萨的第一印象。
登上布达拉宫广场的药王山，我拿出五十元人民币反复比对——朝阳斜照在布达拉宫的侧面，和手中纸币的图案一模一样。
布达拉宫是拉萨乃至整个西藏的图腾，这一点毋庸置疑。
从很多角度讲，布达拉宫都和天安门很像。首先是大广场，布达拉宫广场也在中轴马路的对面，同天安门广场一样，占地极广，看起来容纳几万人也没问题。广场中同样竖立有碑，造型是抽象的珠穆朗玛峰，是为“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与北京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遥相呼应。广场前是宽阔的马路，当年为阅兵祈福之用，和如今天安门前的长安街作用类似。
两者不相同的是，天安门作为国家的象征和图腾，代表的是独立自强的精神；而布达拉宫作为藏区旧时代的建筑，多了神秘的宗教意味。自由精神和虔诚信仰，一个认为自己渺小，一个认为自己伟大。
布达拉宫最初是吐蕃王朝赞普松赞干布为迎娶文成公主而兴建，后来成为历代达赖喇嘛的冬宫居所，使得它成为政（君权）教（宗教）合一的象征。它矗立在玛布日山上，依山矗立，有俯视众生之态。从外部来看，它分为红白两色。白的是白宫，是达赖喇嘛的冬宫，也曾是原西藏地方政府的办事机构所在地；红色外墙的是红宫，位于布达拉宫的中央位置，存放着历代达赖喇嘛的灵塔殿。
围着布达拉宫周围转经的藏民很多，有虔诚地围宫步行的，有风尘仆仆磕长头的，有对着宫殿长跪念经的。
昨天预约，今天在无字碑前买票上台阶登山。海拔三千八百米，虽然我已经适应高原，但仍然有些喘。在台阶尽头看被唐古拉山环抱的拉萨——这座拉萨河畔的城市，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之一，又被称为“日光城”。此刻它沐浴在高原特有的浅色日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格外圣洁。
布达拉宫内，国宝无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其中被称作“镇宫之宝”的，是“帕巴拉康观音像”。它从公元七世纪流传下来，据传是檀木天然形成的观音像——并未经过加工，仅着色而已。根据《西藏王统记》记载，松赞干布来到尼泊尔，在牧童和水牛的指引下，破开树皮得到了这尊观音像，并带回拉萨。这尊天然木制的佛像几经磨难，在宫殿起火中奇迹保存，在战乱刀兵之后失而复得，历一千三百年延续至今。“帕巴拉康”也称“超凡佛殿”，是供奉帕巴拉康观音像的圣观音殿，布达拉宫最早期的建筑之一。“布达拉”的梵语，意为观世音圣地，藏传佛教认为西藏是观世音的修行地，布达拉宫所在红山即玛布日神山，是观音菩萨的第二普陀山，是观音菩萨在人间的居所。
观音圣地、圣观音殿、檀木观音像，松赞干布便用这样的佛教方式，把自己和宗教紧紧连在了一起。这位统一西藏的吐蕃国王，实有雄才伟略，文治武功俱佳，把吐蕃搞得有声有色。向东示好唐朝，引进汉族文化，娶文成公主；向西南联姻尼泊尔，引进密宗佛教，娶尼泊尔尺尊公主。而当他做完这一切时，仅仅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实在天赋异禀。只是他英年早逝，三十四岁便结束了光彩的一生，不然恐怕等不到死后才被称为观音化身，活着时便要立地成佛了。
说起活佛，布达拉宫中还存有历代达赖喇嘛遗体的灵塔。从五世到十三世，除了被革除教职的六世外，其余八位都建造了奢华的灵塔。其中五世达赖的灵塔最为高大，有十五米高，周边遍布珍珠、玛瑙、宝石，据说当时花费了几百万两黄金和一万多颗天然宝石，其中一颗是大象脑里生成的比拇指还大的珍珠。不说当时的物价，单说现在一块纯天然的宝石，保存至今也是价值不菲了。
现在中国人一提起达赖喇嘛，就诸多不爽，这源于当世的这一位，长期流窜在国外，做着“藏独”的勾当，不受中国人待见。但历史上的活佛达赖们，是实打实的大德高僧。就说灵塔最高的这位五世达赖，本名阿旺罗桑嘉措，出生在世袭贵族之家，在四世班禅的主持下，被定为灵童，拜四世班禅为师。他在成为活佛之后，应清朝顺治皇帝之邀，率领三千官员和侍佣前往北京访问，成为第一个通过清政府册封的达赖，并用政府赠送的金银建立了十三座寺院，因此巩固了他在西藏的政治地位。他和清政府一起，建立并稳固了以达赖喇嘛为中心的政教合一政权——格鲁派政权。
他之后的各世达赖，也或是著书立说，或是广传佛法，为西藏地区的稳定和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人——唯一没有灵体塔的六世达赖。这位在活佛界被革除教职的“叛逆”，便是在诗歌界大名鼎鼎的仓央嘉措。当年五世活佛去世，秘不发丧十五年，“第巴”（藏王）桑结嘉措把持权力，仓央嘉措十四岁才剃发受沙弥戒，拜五世班禅为师，在布达拉宫行坐床大典，成为六世达赖。
然而仓央嘉措虽有达赖喇嘛之名，却并无实权，一直作为傀儡存在。这让这位少年活佛心生反叛，一到晚上就化名达桑旺波，混迹在拉萨街头，甚至穿华服、蓄长发、饮酒作诗，毫无出家人的清心寡欲。
“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可惜他的“雪域之王”只当到了二十三岁，后来因政治斗争被废，在押解到北京的路上，途经青海湖染病去世。而作为“最美的情郎”的短短一生中，仅留的六十多首诗，被口口相传成许多版本，影响藏汉两地几百年的青年男女，为爱痴狂。
自布达拉宫出来，步行两公里，便是大昭寺。如果说布达拉宫虽然有宗教属性，但正统的地位仍然是政治中心。那么大昭寺，就是西藏地区当仁不让的信仰中心了。来这里拜佛的藏民更为虔诚，很少闲聊漫谈，嘴里更多是念念有词的祝祷。正门前聚集了大批信徒，磕头长拜，一拜便是好几天，哪怕烈日狂风、雪雨交加也不动摇。地上的青砖甚至都凹陷了，留下了磕头的印痕。
大昭寺也是松赞干布所建，距今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是西藏最早的土木结构建筑。因其历史久远，其中供奉的几百尊佛像，每一尊都成了“国宝”。其中最宝贵的，是文成公主从大唐长安带去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是一座极为精美与尊贵的鎏金铜像。
据《西藏王统记》记载，印度法王达摩波罗在位时，东方中国君主秦王苻坚，向印度国王求取佛像，对方便把国宝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佛像送往中国——也就是说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这尊佛像就已经来到了中国。公元七世纪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文成公主将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带到拉萨，供奉在小昭寺，此时的西藏地区就已经藏有两尊释迦牟尼等身像。后来它和供奉在大昭寺的八岁等身像对换了位置，一直供奉至今。
大昭寺里供奉的佛祖、菩萨、神仙雕像极其众多，除了耳熟能详的那些，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度母”——大概可以理解为神女的意思。中原地区也有很多女性神女，女娲、王母、娘娘，乃至海神“妈祖”，都是保佑平安顺遂的角色。藏民因为喜爱文成公主，便称她为“度母”的化身。
另外是纪念松赞干布三祖孙的法王殿，纪念的是他和赤松德赞、赤祖德赞三位法王，体现在西藏地区国家领导人可作为宗教偶像的特殊文化。
最后是宗喀巴大师，这位大师在如今藏传佛教中的地位，可以堪比儒家的孔老夫子，是格鲁派（黄教）所有人的老师，一手创立了这个提倡苦行的教派。他和他坐下著名的弟子八人，都在大昭寺留有雕像，并在藏地广为供奉。其中弟子克珠杰，后世追认为一世班禅。而最小的弟子根敦朱巴，创建了扎什伦布寺，被追认为一世达赖。也就是说，现今藏地最大的两个活佛系统的一世祖，都是宗喀巴大师教出来的弟子。
藏民们拜佛，自有他们的一套习惯和体系。他们看我这个外来的汉民，也不指指点点。我虽然不懂规矩，但也敬心诚意，两厢互不打扰。
环大昭寺外墙一圈称为“八廓”，辐射出的街道叫“八廓街”。八廓街上卖着各种珠子、手串、饰品、佛像、唐卡、藏服，我也不懂，就看个热闹。逛到傍晚时分，天色仍是透亮，太阳西沉之下，照出橘黄色的光，十分浓艳，像化不开的颜料。
我寻了一家尼泊尔餐厅，点了份“玛莎拉基”和土豆牛肉包子，配上酒精度“一点五度”的青稞酒，在夕阳下咂摸异域的滋味。
酒肉下肚，才想起来祷告，希望白天的佛祖和菩萨，不要白拜了才好。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