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要如何满足呢?

  这个问题在动物身上很好解决,因为情绪是需求的快速反应机制,所以需求的满足等于情绪的满足。抑或说,需求满足之后,情绪也就消解掉了。

  在第十八问,我们简单总结了一系列积极、消极的情绪,它们大概是:

  积极的喜悦、愉悦、开心、兴奋、好奇等等;

  消极的烦躁、恐惧、沮丧、害怕、担忧等等。

  这些情绪之间的关系是彼此杂糅的,有些由此及彼、有些由彼及此,有些又是伴生共生。还有就是程度的不同,但核心本质是一致的。

  经科学证明,“保持愉悦”能够让身体健康长寿,就是说让人尽量处在积极的情绪里。相应的,在人的动物性的那部分,想要让人愉悦,就是满足人的需求和欲望。只是,这种动物性的满足,随着时间的推移,是逐渐减弱的。如果我们观察宠物会发现,每次都饿到它有需求再喂食,它都会呈现欢愉的状态。这种情况不会因为它的成长而减弱,甚至有时候还会越来越强烈。但人的情况则不同,即便是“我识”没有完全觉醒的婴孩,每次吃同样的食物,不仅兴趣会减弱,甚至会出现厌烦,这是需求满足后情绪的逐渐减弱。

  从需求衍生到欲望,也是一样的。当我们第一次吃奶油蛋糕,会有情绪上的幸福感。但频繁之后,就减弱了。这不是对美食的欲望减弱了——欲望在没吃过的巧克力蛋糕上还在,而且也仍然认为奶油蛋糕是美味的——只是单纯的情绪的满足感消失了。可能很久之后再想起奶油蛋糕,并且买来享用时,情绪的幸福感又油然而生。奶油蛋糕果腹的需求,不是情绪的因由,只能归结为欲望,所以欲望被满足也会递减。只是为什么呢?

  不用找科学的原理,在我们的哲学概念里,这很好理解。情绪既然是本能的快速反应机制,根本上是为本能服务的。动物最多有“类思考”的能力,它们只能通过印象/记忆之类的方式,建立“条件反射”等简单的生理情绪激发。在这一次喂食时,上一次喂食的“印象/记忆”虽然保留,但和强大的当下的饥饿相比,是极小的。它们看到食物的愉悦“情绪”是实在的,也是本能的。所以,需求和情绪的本能都强烈地发挥作用,而“类思考”只是它们发挥情绪的器质而已。

  人就不一样了,当需求和欲望被满足时,本能地激发了情绪。但“我识”理性思考的介入,告诉我们这种“情绪”实际上是错误的、没必要的,当它频繁出现时,自然就逐渐削弱了。我们之前说,神性的“我识”思考,比动物性的“需求+情绪”模型,更具有适应环境的能力,所以人是更高级的。与此同时,“我识”也克服需求、抑制情绪,甚至违反第一性和第二性的本能,也就顺理成章了。

  当需求和欲望被满足时,情绪满足逐渐递减,有时是主动的,有时是被动的,有时是混合的。天天吃奶油蛋糕的人,情绪的递减,既是他有意的,又是他下意的——总之就是高兴不起来了。

  那如何解决呢?只能换新需求或欲望,或者提高需求或欲望的阈值。比如换没吃过的巧克力蛋糕,或者饿了几天之后再去吃奶油蛋糕,就又都能得到情绪的满足了。

  事实上,欲望与需求的差别,就是情绪的递减作用决定的。动物对任何“食物”都是“食物”,最多有情绪上的不同反应。但人会对重复的、单调的“食物”厌烦,提高了需求的阈值,于是在“我识”中诞生了欲望,以满足对不同“食物”的追求。

  总之,在人的动物性的一面,可以通过需求和欲望的满足,来获取情绪的满足,只是它会逐渐衰减,需要不断地升级刺激。

  这个规则同样适用于消极的情绪,也就是负面情绪。当“我识”发现,让我们产生畏惧情绪的东西,并不那么可怕时,它就逐渐淡化,不再那么害怕了。很多人会持不同意见,甚至我自己也认为,消极情绪不那么好消化。实际上那是因为,我们会尽量躲避产生消极情绪的场景,它不像饥饿、干渴、困顿等需求常常出现,所以每当它突然出现时,都显得格外强烈。想象一下,在原始人类社会,人每次饿三五天才能吃一顿饱饭,但时刻生活在猛兽出没的野外,那么消极情绪的递减程度,就比积极情绪快了:人人都是勇敢的饥饿者,打猎成功才要围着篝火大肆庆祝。

  于是,外部环境这时候就开始起到作用了,缺少决定了需要,稀缺决定了珍贵。人们最大的痛苦从恐惧,变成了“求而不得”。这种消极情绪已经基本脱离了动物性,不具备帮助人和动物提高适应环境的效率,而是单纯的情绪本身。

  人需求食物,因进食满足;欲望美食,因得到满足;满足感递减,阈值提高,求其他欲望物而不满足,于是痛苦;好容易得到,又再次递减,往复循环,周而复始。对美食如此,美酒如此、异性如此、金钱如此、情感如此、名利如此,从第一性欲望到第二性欲望,皆是如此。所以佛家说:有求皆苦;道家说:无欲则刚。

  于是,想要保持“心情愉悦”这样的积极情绪,短期的办法是“不断满足更高的欲望”,长期的办法是“不停压抑欲望的阈值”,标本兼治的办法是将二者在哲学信念上融合。

  短期的办法说白了就是贪婪,它之所以不“治本”,是因为外部环境的限制,不可能无限制地满足无限的欲望。对金钱、财富、名利、物质等等追求,最终会像毒品一样成瘾。所以基督教说:贪婪是原罪。

  长期的办法就是基于“自律”的“低欲”,难点是在教养自己。孔子称赞他的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简单的需求满足,就能让他快乐。可这是反人性的,必然要有更高的“延迟满足”,抑或更更高的“精神追求”乃至“信仰”才可以。

  儒家的颜回,为了追求“仁礼”的境界,在陋巷瓢饮;佛家的济公,为了普度众生,衣衫褴褛地在人间行走;圣子基督,为了拯救世界,将自己钉在了十字架上。他们追寻的,已经不是情绪上的快乐,而是更高的神性的满足。可无论圣人、佛陀们如何自苦,当他们“动物性”那部分需求和欲望得到满足时,一定是情绪的“快乐”的,只不过那是自然而然的,并非真正追求的罢了。

  在这一问总结的时候,我们尽量把视角收回,专注于第一性基本的情绪满足,以及肉体的健康问题。为了“长生”这个“有的放矢”,结合人的动物性,要自律的饮食、休息、运动、检查、治疗。在“保持愉悦”这件事情上,对基本的需求和欲望,不用刻意压抑,甚至短期内可以追求,因为它会对身体有好处。本身已经病痛在身,何必还要淋雨吹风、吃糠咽菜呢?让自己舒服一点,总归是能尽量的“愉悦”一些,身体也会健康一些。至于是否客观环境只能让人淋雨吹风、吃糠咽菜,或者能否在恶劣的环境里,也能让自己有满足感和幸福感,那就是更高的精神境界了,和情绪的愉悦无关。

  情绪的愉悦,就是需求和欲望的不断满足,它是植根在人的本性里的,无论人是否追求它,它都能对人起作用。于是在不阻碍神性幸福的前提下,有节制地满足欲望,是对的。

  消极的情绪,那些动物性的本能,无法避免,我们能躲则躲;那些因“求不得”而带来的,则是自寻烦恼了。

  人如何才能即“求”,又不在乎“求不得”呢?这是另外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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